從北京回杭州的高鐵上,林徹睡著了。
這不正常。
他幾乎從不在高鐵上睡覺,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他通常用來處理郵件或者看行業報告。
但今天他一坐下就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醒來的時候列車已經過了嘉興。
窗外是冬天傍晚的天色,灰藍色的,田野很平,遠處有幾根輸電塔的剪影。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沈南昨天回的"知道了"之後就沒有再說過話。
到杭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沒有去微光總部,直接回了住處。
住處在濱江的一個小區,兩室一廳,他搬進來快兩年了。
家具不多。
客廳里有一張沙發一張茶几一台電視。
電視買了之後開過的次數用一隻手數得過來。
廚房裡的東西也簡單,電飯煲和一個燒水壺,冰箱裡常年放著幾瓶水和幾盒速凍水餃。
他進門之後沒有開客廳的燈。
換了鞋,把背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走到客廳的沙發前坐下來。
窗簾沒拉,窗外小區的路燈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淡黃色的光。
他就坐在那塊光旁邊。
沒有打開電腦,沒有拿出手機,沒有倒水。
他在想一件事。
不是在想"怎麼辦",是在想"對方知道多少"。
茶室里那二十五分鐘的對話,每一句話他都記得。
CCPS的公開信息,001號資質,四城運營數據,SM4加密。
這些他都回答了,回答得沒有問題。
但對方問SM4的方式讓他不舒服。
"您在那個時間點選擇SM4,是基於什麼判斷。"
"那個時間點"。
2018年之前。
如果對方只是做行業調研,不需要精確到"那個時間點"。
這意味著對方已經在時間線上做過標註,知道林徹的某些決策在時間上早於行業趨勢。
早多少,對方知不知道。
早的原因,對方猜到了多少。
他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路燈上。
路燈是橙色的,很穩,不會閃。
小區里很安靜,偶爾有車從遠處經過,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很輕。
他想了大概半個小時。
不是恐懼的那種想法,是一種計算。
從2018年到現在,他做過多少個決策是"提前"的。
SM4是一個。
DCEP布局是一個。
CCPS的立項時機是一個。
方舟基金的操作時間窗口是一個。
這四個加在一起,已經足夠多了。
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可以解釋成"有遠見"。
但如果有人把它們排在一張時間線上,標註出每一個決策和後來政策落地之間的間隔天數。
那張時間線看上去就不只是"有遠見"了。
謝宇說的那句話浮上來。
"有人在看我們的系統。"
何薇說的那句話也浮上來。
"先說系統升級,後來又說材料補充。"
沈南說的那句話。
"已經在桌上了。"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接了一杯水。
水龍頭的聲音在夜裡很響,嘩嘩的,和安靜的客廳形成了反差。
水接滿了,他拿在手裡,沒有喝。
杯子是一個普通的玻璃杯,透明的,能看到水裡有幾個小氣泡在往上浮。
他站在廚房裡站了大概一分鐘,然後把水倒掉了,杯子放在水槽邊上。
水順著下水道流走了,發出一聲咕嚕。
回到客廳,重新坐在沙發上。
窗外的路燈還是那個路燈,光還是那塊光。
什麼都沒有變。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四十。
他應該睡覺了。
明天上午有一個CCPS運營例會,下午有兩個外部電話要打。
NMPA檢查還有八天,材料還沒全部到齊。
成都的簽章還沒解決。
這些都是明天的事。
他應該睡覺。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進臥室。
臥室的窗簾拉著,很暗。
他躺在床上,蓋上被子,閉上眼睛。
閉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睜開了。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白色的乳膠漆,有一條細細的裂縫,從吊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他搬進來的時候就有了。
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一會兒。
不是失眠的那種輾轉反側,他的身體不難受,也沒有心跳加速。
只是腦子不停。
每隔幾分鐘就會彈出一個畫面。
深藍色的文件夾推了兩厘米。
"那個時間點"。
杯底放在桌上沒有發出聲音。
"正式交流"。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是白色的,什麼都沒有。
被子的邊角有一點涼,他用腳把它踢開了一截,然後又拉回來。
他又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裂縫還在那裡。
從這個角度看,裂縫的走向很清楚,從吊燈底座的位置開始,往東北方向延伸,到牆角拐了一個彎就消失了。
十二點過了。
他聽到了客廳里冰箱壓縮機啟動的聲音,嗡的一聲,然後穩定下來。
十二點半過了。
小區裡有人回來了,車門關上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然後是腳步聲,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一點了。
他的身體很累,高鐵上睡的那一覺並沒有解乏。
但腦子就是不停。
不是在恐懼,是在算。
算一道沒有足夠已知條件的方程。
對方手裡有什麼,他不知道。
對方要什麼,他不知道。
對方會走到哪一步,他不知道。
三個未知數,零個方程,無解。
他試過換一種方式想。
如果他是對方,手裡拿著一份包含SM4時間線的材料,他會怎麼做。
答案很簡單:他會繼續收集更多的時間線數據點,直到這條線的斜率足夠陡峭,陡峭到不能用"遠見"來解釋。
然後他會問一個問題。
"你的信息源是什麼。"
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翻了個身。
他最後一次看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之後可能睡著了,也可能沒有,他記不清了。
鬧鐘響的時候是早上七點。
他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縫被早晨的光照亮了,比昨晚看起來更清楚。
光是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冬天早上的光,白的,沒什麼溫度。
他躺了大概三十秒,身體的疲憊感還在,後腦勺有一點發緊。
然後坐起來。
頭有一點沉,但不嚴重。
不影響工作,只是會讓一天的反應速度慢上那麼一點。
他拿起手機,準備看一眼今天的日程。
手機屏幕亮了。
通知欄里多了一條消息。
消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發送時間是凌晨六點十二分。
他沒有在睡夢中被這條消息吵醒,因為手機是靜音的。
他點開消息。
消息很短,格式很正式。
"林徹先生,關於近期行業合規交流事宜,擬於12月X日上午在北京與您進一步溝通。"
"屆時請攜帶相關資質文件,具體地點另行通知。"
落款是一個機構名稱的縮寫,三個字母。
他看完這條消息,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內容。
第二遍看措辭。
"進一步溝通",不是"約談",不是"詢問",是"溝通"。
"相關資質文件",不是"個人證件",不是"財務材料",是"資質文件"。
每個詞都選得很講究,講究到你挑不出任何一個讓人緊張的字眼。
但這條消息本身就是讓人緊張的。
凌晨六點十二分發送,意味著發消息的人不是臨時起意。
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邊沒有動。
早晨七點零一分。
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落在地板上,是一條很窄的白線。
他看著那條白線看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站起來,去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