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可以談"四個字之後,607號房間安靜了大約五秒。
林徹沒有站起來感謝。
沒有鬆一口氣。
沒有露出任何"終於過關"的表情。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重新放在桌面上。
"我還有一件事。"
國安負責人看著他,沒有說話。
左右兩側的技術評估組成員也看著他。
三個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今天我來607,從進門到現在,大概兩個半小時。"
他的聲音平,和之前一樣。
但語氣里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緊張,不是放鬆。
是一種沉。
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的那種沉。
"在這兩個半小時裡,我展示了Abyss的修改日誌,歷史預測記錄,實時演示,公證信封。"
"你們看了,驗了,確認了。"
國安負責人微微點了一下頭。
"方向可以談,這四個字我聽到了。"
他停了一秒。
"但我想把一件事說清楚。"
他的目光從桌面上移到國安負責人的眼睛。
直視。
兩個人隔著一張鋪滿文件的橢圓形桌子對視。
"我今天來607,不是請你們放過我。"
十一個字。
出口的時候他的聲音沒有變大,沒有加重。
語速甚至比之前更慢。
慢到每個字之間都能聽到暖氣片的水流聲。
"CR-1247從立案到現在,我知道你們做了什麼。"
"調查我的資金流水,約談我的關聯方,協調SEC的跨境協查,凍結了兩個離岸帳戶的操作權限。"
"我的合作夥伴被約談了三次,我的法律顧問接到了兩次協查通知。"
"我在過去一年裡沒有出過境,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我知道出不去。"
他的聲音還是平的。
不是在控訴,不是在抱怨。
是在列舉事實。
每一條都是真的,每一條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些我都理解。因為從你們的角度看,證據鏈指向的結論只有一個:有人在利用內幕信息牟利。"
國安負責人的目光沒有移開。
他聽著。
"但今天這兩個半小時之後,這個結論變了。"
"不是有人在利用內幕信息,是有人擁有一個能提前預測的AI系統。"
林徹停了一下。
他從桌面上拿起那張手寫紙。
藍色原子筆,2022年11月18日,LME銅,10-15%,78.9%。
實際下跌11.7%。
他把手寫紙放回桌面。
"這張紙證明了Abyss是真的。"
"共同監管方案證明了我願意接受約束。"
"但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不等於'請放過我'。"
他的聲音在"請放過我"三個字上沒有加重。
三個字說得和其他字一樣平。
但正因為平,才顯得重。
"我來607,不是來求情的。"
他把雙手攤開,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
十根手指張開,什麼都沒有握。
這個動作和之前放在膝蓋上的意思不同。
膝蓋上是"手裡沒有東西"。
掌心朝上是"我沒有藏任何東西"。
"我來607,是來告訴你們,你們手裡多了一個選項。"
一個選項。
不是"我給你們一個交易"。
不是"我用Abyss換自由"。
是"你們多了一個選項"。
選項的意思是,你們可以選,也可以不選。
選了,我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不選,CR-1247繼續走它的流程。
但選項一旦出現在桌面上,就收不回去了。
"在今天之前,CR-1247的處理方式只有一種。"
"查實,追責,結案。"
"在今天之後,多了一種。"
"查實,利用,共管。"
查實,利用,共管。
六個字,三個詞。
和"查實,追責,結案"對應。
同樣是六個字,三個詞。
但方向完全不同。
"我不是在請求減免。"
"我是在提供一種可能性。"
"這種可能性對你們的價值,比追責大。"
他的目光從國安負責人移到左邊的男人。
"你是技術評估的。"
"你比我更清楚,一個能自主修改並且持續疊代的預測系統意味著什麼。"
"不是一個工具,是一種能力。"
男人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2020年1月3日的截圖上。
林徹又看向右邊的女人。
"你今天做了對照驗證。"
"六條回溯全部吻合,公證信封區間命中。"
"你的結論我不知道,但你剛才說了五個字:不只是預測。"
女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了一下。
她的"這是……"還卡在嘴邊沒說完。
兩個字,從幾分鐘前卡到現在。
林徹幫她收了個尾。
不是替她說,是提醒她說過的話。
林徹最後看向國安負責人。
"你摘了眼鏡。"
三個字。
你摘了眼鏡。
沒有分析為什麼摘,沒有解讀這個動作的含義。
就是說了一個事實。
你摘了眼鏡,這意味著什麼,你自己知道。
我不替你說。
國安負責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
很輕。
金屬細框眼鏡戴在他臉上,鼻樑兩側的壓痕還在。
他沒有說話。
他不需要說話了。
607號房間安靜了。
暖氣片的水流聲。
日光燈的電流聲。
窗外的黑。
桌面上鋪滿的文件。
火漆碎片還在信封旁邊,紅色的。
2020年1月3日的截圖還在。
手寫紙還在。
所有的證據,所有的文件,所有說出口的話和沒說出口的話,都留在這張桌面上。
林徹坐在椅子上,雙手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
掌心朝上,什麼都沒有。
對面三個人坐著,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需要說話。
"所以。"
林徹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了。
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是來請你們放過我的。"
"我是來和你們坐到同一張桌子上的。"
最後一句話說完,他把雙手合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和對面三個人的姿勢一樣。
四個人,四雙交叉的手,一張橢圓形桌子。
從進門到現在,兩個半小時。
桌子的兩邊從"審訊者和被審訊者"變成了別的什麼。
還沒有名字。
但姿勢已經一樣了。
四雙手,同一個高度。
同一張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