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雙交叉的手在桌面上停了大約十秒。
十秒里607號房間的暖氣片還在響,日光燈還在亮,窗外還是黑的。
但桌面上的東西和十秒前不一樣了。
不是文件變了,是文件的意義變了。
然後國安負責人動了。
他把雙手鬆開,手指攤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停了兩秒,像是在做最後一次確認。
然後他開口。
"林徹先生。"
他這次沒有省略"先生"兩個字。
四次約談,前三次叫"林徹先生"是程序性的禮貌,開場白的一部分。
這一次的"先生"落得不一樣。
不重,但穩。
"今天你展示的內容,我需要帶回去。"
"帶回去"三個字是關鍵。
不是"我需要考慮",不是"我們再討論"。
是"帶回去"。
帶回去意味著這些東西要被更多的人看到。
他的手伸向桌面右側,把那個第三個文件夾拿了過去。
共同監管方案那五頁。
他把文件夾放在自己的深藍色文件夾上面,兩個文件夾疊在一起。
一藍一灰,一舊一新。
藍的是國安的,帶了四次,每次都在。
灰的是林徹的,今天第一次出現在這張桌子上。
現在灰的放在藍的上面。
"技術層面的評估,"他微微偏了一下頭,看了一眼左右兩側的人,"由他們完成。"
"具體的時間和方式,後續會通過沈律師的渠道通知。"
左邊那個男人點了一下頭。
右邊那個女人也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的點頭幾乎同時。
"但方向層面的決定,不在這個房間裡。"
這句話說得很清楚。
607號房間只是一個節點,不是終點。
他能做的是把材料帶出這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向另一個級別的人匯報。
另一個房間裡坐著什麼人,用什麼標準做決定,林徹不知道。
"我需要時間。"
四個字。
不多也不少。
沒有說需要多少時間,沒有說時間到了會怎樣。
四個字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裝進去了。
他說完之後,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椅子扶手上。
這是四次約談以來他第一次把手放在扶手上。
之前他的手永遠在桌面上,要麼壓著文件夾,要麼交叉著,要麼拿著簽字筆。
放在扶手上意味著桌面上的事階段性地結束了。
林徹點了一下頭。
"好。"
一個字。
兩個人看了對方一眼。
不長,大約一秒。
國安負責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左右兩側的技術評估組成員跟著站起來。
三把椅子的輪子同時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三個人的動作被排練過。
國安負責人開始收拾桌面。
時間線表格,對照表,SEC協查原件,全部收回深藍色文件夾。
動作很熟練,每張紙都有它的位置,不多想,不猶豫。
收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對照表,上面有六條橫線和右下角他寫的幾個字。
他看了一眼那些橫線,把對照表放進了文件夾。
桌面中間還有那張手寫紙,信封,火漆碎片。
他沒有收。
那是林徹的。
林徹也站了起來。
他走到桌前,把自己的東西收進公文包。
兩個文件夾,十三頁列印稿,手寫紙,信封。
火漆碎片他用兩根手指捏起來放進信封里,碎片在信封底部輕輕響了一聲。
紅色的碎片,上面還有半個鋼印。
公文包的拉鏈拉上。
桌面空了。
橢圓形桌面恢復了進門時的樣子,乾淨的,什麼都不剩。
兩個半小時前這張桌面上鋪滿了文件,現在各歸各處。
國安的回國安,林徹的回林徹。
只有第三個文件夾例外。
它留下了。
國安負責人走到門口。
他停下來,轉身。
林徹站在桌子的另一邊,公文包提在左手。
兩個人隔著一張空了的橢圓形桌子對視。
國安負責人伸出了右手。
林徹看著那隻手。
修剪整齊的指甲,食指上淺淺的筆印。
四次約談,前三次從來沒有握手。
每次結束都是國安負責人先走,林徹等幾分鐘再走。
中間沒有任何肢體接觸。
這是第一次。
林徹把公文包換到右手,又換回左手。
伸出右手。
兩個人握了一下。
力度適中,時間大約兩秒。
不是用力攥的握手,不是敷衍的碰一下。
國安負責人的手掌乾燥,溫度比林徹的手高一點。
兩秒。
鬆開。
鬆開的時候國安負責人的手指最後碰了一下林徹的掌心,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國安負責人轉身出了門。
技術評估組跟在後面,男的在前女的在後。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感應燈亮了一段滅了一段,三個人的影子在燈光切換中忽長忽短。
一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607號房間裡只剩林徹一個人。
他站在門口,看著空了的走廊。
走廊盡頭的燈已經滅了,中段的一盞還亮著。
他沒有鬆一口氣,沒有靠在門框上,沒有閉上眼睛。
他回頭看了一眼607號房間。
空的橢圓形桌子,八把椅子,半拉的窗簾。
桌面上有幾道很淡的痕跡,是文件夾放過的位置。
和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了。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坐在那張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第四次離開的時候,手心是乾的。
他把公文包提起來,走出了607。
走廊很安靜,皮鞋踩在塑膠地板上聲音很輕。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
大廳的燈還亮著,安檢機的傳送帶不轉了,安檢員也下班了。
林徹走出大樓。
北京十二月的夜風迎面打在臉上,乾冷的。
路面上的霜比來的時候厚了一層,踩上去咯吱響。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
北京冬天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幾棟樓的燈。
包里少了一樣東西。
第三個文件夾留在了那個深藍色文件夾上面。
帶來了五樣,帶走了四樣。
留下的那一樣,是他寫了九遍的共同監管方案。
他低下頭,往路邊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
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結霜的路面上一步一步地走。
和前三次離開607不一樣。
前三次分別是沉重,恐懼,決絕。
這一次是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