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礦區的高地上就忙開了。
工人們在劃好的網格里架起鑽機,柴油機突突地響,鑽頭一寸寸往紅土底下扎。
周工搭起了簡易的辦公帳篷,把儀器一台台擺好,挨個調試校準。
卡馬烏的帳篷支在一旁,他照舊坐在門口,攤著本子。
忙活到上午,第一批岩芯樣本取了上來。
那是一根根從地底打上來的圓柱形岩石,沾著紅土,帶著地底的涼氣。
周工帶著人把樣本切片、裝袋、編號,送進帳篷里測。
他動作很仔細,每一份樣本對應哪個取樣點,標得清清楚楚,半點不敢馬虎。
林徹沒去鑽機那邊,他守在辦公帳篷里,把那張勘探圖鋪開,等結果。
第一組數據出來的時候,林徹正盯著那張鋪開的勘探圖。
周工拿著記錄板進了帳篷,臉上的神色有點怪。
「林總,第一個取樣點的結果出來了。」
他把數據遞過去,「品位比預期的,低了點。」
林徹接過來看。
出發前,他給過周工一組預估的指標,哪個區塊大概什麼品位,礦脈大致往哪個方向走,寫得清清楚楚。
當時周工還納悶,一個搞金融的老闆,憑什麼把地質的事估得這麼細。
這些指標,林徹沒說是從哪兒來的,只說是結合資料做的綜合判斷。
周工將信將疑,可手裡沒有更好的依據,也就照著這份預估,安排了第一批的取樣點。
現在第一個點測下來,實測的品位,比林徹寫的那個數,低了一截。
周工是帶著點意外來報的,他原以為這老闆的預估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方向竟對得上,只是數差了些。
「低多少?」林徹問。
「百分之十幾。」
周工說,「不算太離譜,地質本來就有波動,正常。」
林徹沒說話,把那個數記在了圖上對應的位置。
他心裡清楚,這片地的大致情況,他是有數的。
百分之十幾的偏差,還在他能接受的範圍里。
他比誰都明白一件事,他那份篤定,從來都不是百分百的。
大方向錯不了,可落到一個個具體的數上,總會有那麼點出入。
這點出入,他早有預料。
百分之十幾,不算什麼。
「接著測。」
他說。
帳篷外,太陽爬得老高,曬得帆布發燙。
取樣的人頂著日頭,在劃好的網格里一個點一個點地打鑽、採樣。
周工守著儀器,一組組數據往回報。
第二個點的數據,又對不上了。
這一次,不是品位,是礦脈的走向。
林徹預估這條脈往東北方向延伸,可實測下來,這條脈在第二個點之後,拐了個彎,往北偏了不少。
「走向有點不對。」
周工皺起了眉,對著圖比劃,「跟您估的,差了快二十度。」
林徹盯著那條畫在圖上的線,和實測的箭頭,沉默了幾秒。
二十度。
這個偏差,比他預想的要大。
品位低點,他認了,可走向偏出二十度,已經不是小數目。
礦脈走向關乎整條礦帶怎麼布鑽、怎麼開採,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在他原先的判斷里,這條礦脈是順順噹噹往東北走的。
可現在,它在他眼皮底下,拐了彎。
「再核一遍。」
林徹說,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
周工應了聲,把原始記錄調出來,對著儀器重新算了一遍。
他算得格外仔細,連小數點後頭都沒放過。
數據沒錯。
就是偏了二十度。
他抬頭看了林徹一眼,欲言又止。
帳篷里的氣氛,悄悄變了。
何薇坐在角落,一直沒出聲。
她跟著林徹久了,知道他對很多事的判斷,准得嚇人,准得沒道理。
當年在國內,多少回別人都以為他要栽了,最後偏偏是他對了。
銀行間那場風波,所有人都說他賭錯了方向,結果他一個人笑到了最後。
所以這兩組偏差擺出來,她心裡雖然發緊,卻還沒慌。
她總覺得,林徹應該是有數的。
可她也說不清,這接二連三的偏差,到底意味著什麼。
萬一……這一次,他真的看走了眼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壓了下去。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不插話,把這份不安藏在了平靜的臉下面。
卡馬烏依舊在記。
他的筆停了一下,又落下,把這兩組對不上的數據,一筆不差地記進了本子。
那本子上,今天記下的,是這位中國老闆的判斷接連失准。
午後的太陽毒辣辣的,帳篷里悶得人發慌。
等第三個點數據的工夫,沒人說話。
只有外頭鑽機突突的聲響,和儀器偶爾的滴滴聲。
每個人都在心裡掂量著,下一組數據,會不會把局面徹底翻過去。
日頭偏西的時候,第三個點的數據回來了。
周工這回進帳篷,腳步比前兩次都慢。
他沒急著說話,先把記錄板在桌上放好,理了理上頭的數字。
「林總。」
他抬起頭,神色凝重,「這個點的埋深,跟您估的,差得更多了。」
他報出一串數字。
礦體的埋藏深度,比林徹預估的,深了將近一倍。
「這個數我反覆測了三遍,沒錯。」
周工補了一句,像是怕林徹不信,又像是怕自己看錯,「儀器也校過了,是真的深。」
帳篷里徹底安靜下來。
取樣的工人不知什麼時候也湊到了帳篷口,等著結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徹身上。
品位低了,走向偏了,現在連埋深都對不上,而且一個比一個偏得離譜。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老闆出發前那份信誓旦旦的預估,正在一項一項地崩塌。
周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想不通。
這位老闆的判斷,前面幾個大方向明明准得邪門。
礦是真有,位置也對得上,可一到具體的數,又差得這麼離譜。
這種又准又不准,他幹這行這麼多年,頭一回見。
說他不懂吧,這位老闆出發前劃的幾個取樣點,全踩在了礦脈上,沒一個落空。
一個外行,能把取樣點劃得這麼准,本身就透著邪門。
可說他懂吧,他給的那些具體的數,又一個接一個地對不上。
周工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這位林總到底是憑什麼做的判斷。
那份預估,像是出自一個對這片地了如指掌的人,卻又像是隔著一層什麼,看得見大概,摸不准細節。
他把這份困惑壓在心裡,沒敢問出口。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林徹發話。
林徹沒有理會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低著頭,盯著圖上那一組組對不上的數字。
品位低了,走向偏了,埋深也差了將近一倍。
三個數,三個偏差,像三根針,扎在他出發前那份篤定上。
帳篷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周工等著,何薇等著,湊在帳篷口的工人也等著。
連卡馬烏的筆,都懸在了半空,沒有落下。
所有人都想知道,面對這一連串崩塌的預估,這位一向胸有成竹的老闆,要說點什麼。
是承認看走了眼,還是另有說法。
可林徹就那麼盯著那張圖,盯著那幾個刺眼的數字。
他一句話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