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的沉默,像是有了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三組數據全對不上,所有人都在等這位老闆的一句話。
等他承認看走了眼,等他下令收攤撤人,等他露出哪怕一絲慌亂。
可林徹盯著那張圖,盯了足足有半分鐘。
沒人敢催,也沒人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然後,他笑了一下。
「數據沒錯。」
林徹終於開口了,打破了帳篷里那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半分慌亂,反倒像是鬆了口氣。
「是我那份預估,本來就不該拿去對單個的數。」
這話一出,周工愣住了。
帳篷里的人也都沒反應過來。
什麼叫不該拿去對單個的數。
那份預估,明明是這位老闆出發前信誓旦旦寫下來的。
眼下三個數全偏了,他不認錯,反倒說不該拿來對數?
林徹站起身,走到那張勘探圖前。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這帳篷里壓抑的氣氛,半點沒落到他身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著他。
他拿起筆,在圖上三個對不上的點上,各畫了一個圈。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帳篷里格外清楚。
「你們看。」
他的指尖點在第一個圈上。
「品位低了百分之十幾,走向偏了二十度,埋深深了一倍。」
他抬起頭,「三個數,沒一個對得上。」
他頓了頓,指尖移到三個圈的中間。
「可你們再看,這三個點,都還在這片礦脈上。礦是真有的,對吧?」
帳篷里的人都順著他的筆尖看過去。
午後的陽光從帆布的縫隙里斜斜地切進來,正落在那張攤開的勘探圖上。
圖上三個紅圈,連同中間那條被實測數據修正過的礦脈,在光里清清楚楚。
周工的目光在那三個圈上轉了一圈,怔了一下。
是。
品位是低了,走向是偏了,埋深是深了。
可不管怎麼偏,每一個取樣點,都實實在在見了礦。
礦脈確實存在,礦藏確實豐富,這兩條最要緊的,一條都沒錯。
偏差再大,也沒偏出這片礦去。
林徹要的,從頭到尾就是這個。
「我那點判斷。」
林徹把筆擱下,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說穿了,也就六成八的準頭。」
這話一出,周工更糊塗了。
六成八,那是十回裡頭要錯三回還多的數。
就這準頭,也敢拿來當預估?
「六成八的準頭,你拿它去賭一個具體的數,十回有三回得栽。」
林徹的目光掃過那三個對不上的點。
「品位、走向、埋深,都是具體的數。」
他搖了搖頭,「偏了,太正常了。」
他頓了頓,指尖移到三個點的正中。
「可你拿這同樣的六成八,去認一樁最粗的事,這底下到底有沒有礦,值不值得挖。」
他在圖上重重一點。
「它就沒讓我栽過。」
帳篷里靜了一瞬。
這話聽著輕巧,可在場的人,沒一個笑得出來。
一個把自己的本事說得只有六成八的人,偏偏用這六成八,認準了一片連大公司都沒敢確認的礦。
方才還壓在眾人心頭的那些偏差,此刻忽然顯得不算什麼了。
他們終於回過味來,自己方才擔心錯了方向。
該慌的,從來不是那幾個對不上的數。
「所以這趟來,我從沒指望那幾個數能對得分毫不差。」
他收回手。
「我只要它告訴我一件事,這地方沒來錯。」
他說,「剩下的細帳,本就該靠你們的鑽頭和儀器,一寸一寸量出來。」
「拿我一個外行腦子裡估的數,去較真你們專業儀器測的數,那才叫本末倒置。」
話音落下,帳篷里沒人吭聲。
周工低頭看著那張圖,看著自己親手測出來的、那三組對不上的數據。
方才他滿腦子都是這些偏差,被它們壓得喘不過氣,覺得這趟差事怕是要砸。
可經林徹這麼一撥,他的眼光,忽然從那幾個具體的數上挪開了。
他看見的,是另一樣東西。
三個取樣點,全見了礦。
這位老闆出發前,僅憑一份紙上的預估,就把取樣點劃在了這兒。
劃一個準一個,沒一個落空。
周工怔在原地,半晌沒說出話。
他干地質勘探十幾年,見過太多自負的外行。
那些人拿著一知半解的判斷,對著專業數據指手畫腳,最後栽得灰頭土臉。
他原以為,這位林總也是這一類。
可現在他才咂摸過味來。
人家壓根沒把那份預估當成鐵律。
那份預估,是用來圈定範圍、指明方向的,是給勘探開個頭的。
真正的細活,人家從一開始,就交給了他這個專業的。
方向上,這位老闆准得邪門,幾個取樣點全踩在礦脈上,沒一個落空。
細節上,他又給足了專業人士的餘地,半點不搶。
這種分寸,這種拎得清主次的清醒,比那種事事都要插一腳的外行老闆,不知道高明到哪裡去了。
說到底,最難的不是懂多少,是知道自己不懂什麼。
這位林總,恰恰就是把這條拎得明明白白。
周工心裡那點因為數據對不上而生出的輕視,連同方才的慌亂,一起煙消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心底的服氣。
「林總。」
周工的語氣,不知不覺就變了,帶上了幾分心服口服的恭敬。
「是我想岔了。」
他說,「您說得對,方向定了,剩下的細數據,交給我。」
「我重新規劃一下鑽探的網格,把這條偏了的礦脈,完完整整地探出來。」
林徹點點頭。
「辛苦你。」
角落裡,何薇悄悄鬆了口氣,嘴角彎了一下。
她就知道,林徹不會栽。
方才那陣子的緊張,這會兒想來,倒像是自己多慮了。
她太了解這個人,他從不打沒把握的仗,可他的把握,也從不是憑空算出來的死數。
是這種東西。
是知道什麼該信自己,什麼該信別人的清醒。
這世上聰明人不少,可聰明到能看清自己那點本事的邊界,知道哪兒該鬆手的,沒幾個。
林徹偏偏就是這樣的人。
帳篷里那股壓了一下午的緊繃,一點點鬆開了。
工人們三三兩兩散去,各自回到鑽機旁。
周工像是來了勁,鋪開新的圖紙,對著修正後的礦脈走向,重新規划起取樣點。
他嘴裡還念叨著,說這條脈的走勢比預想的還有意思。
一場看似要砸的勘探,被林徹幾句話,扭成了一個好的開端。
林徹看著這一切,緩緩起身,打算回自己的帳篷歇歇。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目光從卡馬烏身上掃過。
卡馬烏還坐在門口,剛剛那場風波,從林徹沉默到點破到眾人信服,他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此刻,他正低著頭,在記完的那段旁邊,又無意識地畫著什麼。
還是那個小小的方框。
四條線,框出一個空心的小框,就畫在那頁紙的邊角上。
林徹的目光,在那個方框上停住了。
這一次,他沒有像頭一回那樣一掃而過。
他盯著那個方框,多看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