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的夜,來得早。
日頭一落,曠野上的溫度就唰唰往下掉,白天的燥熱散盡,只剩下空曠的涼。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更襯得四下里靜。
就是這樣一個尋常的夜裡,有一件不尋常的事,正悄悄逼近。
二月一號的晚上,駐地最大的那頂帳篷里,擠了不少人。
林徹沒多解釋,只說今晚有個消息,關係到這塊地往後值多少錢,讓大夥都等一等。
這話一出,沒人不來。
誰都想知道,自己腳下這塊忙活了好些天的地,到底能值幾個錢。
陳總特意沒走,留了下來。
老奧、周工,連平時各忙各的,這會兒也都聚到了這頂帳篷里。
卡馬烏更是寸步不離,林徹去哪兒,他跟到哪兒。
帳篷中央的桌子上,擺著一台連了衛星網絡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著,停在一個官方網站的頁面上,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動靜。
所有人的目光,時不時就往那塊屏幕上瞟一眼。
帳篷外,曠野的夜風颳過帆布,嗚嗚作響。
帳篷里卻很靜,靜得能聽見電腦風扇轉動的細微聲音。
牆上的表,指針一格一格地往前挪。
何薇坐在林徹旁邊,是這屋裡最坐不住的一個。
她一會兒看看屏幕,一會兒看看表,又一會兒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機。
她的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
她比誰都清楚這一晚意味著什麼。
林徹鎖定這塊地,把合作方都說動了,手續都開始辦了,全壓在了今晚這個消息上。
要是這消息沒來,或者來的和林徹預想的不一樣,那這幾天搭進去的功夫,可就懸了。
她替林徹緊張,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手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偷偷在褲子上擦了擦,目光卻始終沒敢離開那塊屏幕太久,生怕錯過了什麼。
這種感覺,像極了當年在國內,等一個重大消息落地的前一刻。
只不過那時是在窗明几淨的辦公室,這一回,是在非洲曠野上一頂四面漏風的帳篷里。
合作方那邊,陳總和老奧坐在桌子另一頭。
他們的狀態,和何薇截然不同。
兩個人湊在一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時不時端起茶杯喝一口。
「你說林先生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陳總低聲問老奧。
老奧搖搖頭,說他也猜不透,只知道跟著這位老闆,總有意想不到的事。
兩人壓低了聲音,誰也沒把這場等待太當回事。
在他們看來,天大的事,也大不過這非洲曠野上的一個尋常夜晚。
他們不知道今晚到底在等什麼。
林徹沒說,他們也不好多問,只當是這位神神秘秘的中國老闆,又有什麼名堂。
陳總心裡其實是帶著點看熱鬧的意思的。
他倒要看看,這位敢一錘定音的林先生,今晚能變出個什麼花樣來。
要是真有那麼神,他往後就得對這位刮目相看。
要是雷聲大雨點小,那他這幾天的將信將疑,也就有了著落。
老奧比陳總沉得住氣些。
他跟著林徹這些天,多少見識過這位老闆的本事,心裡那桿秤,已經偏了幾分。
他不像陳總那樣存著看戲的心,反倒隱隱有些期待。
周工也在場,坐在離電腦最近的位置。
他同樣不知道今晚等的是什麼消息。
可這些天的勘探數據,已經在他心裡墊了底。
他知道這塊地是真的有貨,是塊好地。
所以他等得很安穩,甚至有幾分躍躍欲試。
在他想來,不管今晚是什麼消息,對這塊好地,總歸是錦上添花的好事。
他比誰都盼著這事能成,好讓他放開手腳,把這片礦好好探個透。
卡馬烏坐在他慣常的角落裡。
他不知道眾人在等什麼,可這不妨礙他履行自己的職責。
他翻開本子,把今晚的情形,一筆一筆記下來。
二月一號,夜,全體人員聚集於主帳篷,等待一則未知的消息。
氣氛凝重。
他記得很客觀,不帶半分自己的揣測,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
和這一屋子人的緊張、好奇、期待比起來,他這份職務性的冷靜,顯得格外特別。
而林徹,是這屋裡最平靜的那一個。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如常,像是真的只在等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消息。
沒有人知道,他心裡那份平靜是從哪裡來的。
那不是裝出來的鎮定,是一種近乎篤定的從容。
他甚至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清楚今晚會發生什麼。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偶爾掃過那塊屏幕,隨即又不緊不慢地移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等待是最磨人的。
起初大家還能說上幾句閒話,聊聊白天的勘探,聊聊這鬼天氣。
可越往後,話頭就越接不上。
有人起身倒了杯水,又默默坐回去。
有人摸出手機看了看信號,皺皺眉,曠野里信號時好時壞,全靠那台連了衛星的電腦。
何薇看表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每看一次,她的眉頭就擰得緊一分。
離那個時刻越近,帳篷里的空氣就越沉。
唯有林徹,從頭到尾沒什麼變化。
別人越是焦躁,越顯出他那份平靜的扎眼。
何薇湊過去,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林總,您怎麼一點都不急?」
林徹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那意思像是在說,急什麼,該來的總會來,跑不了。
何薇看著他這副篤定的樣子,心裡那點慌,竟莫名地穩了幾分。
帳篷里的話,漸漸少了。
陳總和老奧也不聊了,目光開始往那塊屏幕上聚。
何薇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整個人坐直了身子。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
那個官方頁面,還停在原處,一動不動。
有人忍不住伸手,想去刷新一下,又被林徹一個眼神攔了回去。
不用刷。
到了點,它自己會變。
牆上的表,指針指向了一個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刻度。
就快到了。
那塊屏幕,依舊亮著,依舊安靜,沒有任何變化。
可帳篷里的空氣,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越收越緊。
沒人說話。
何薇的目光死死釘在屏幕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陳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傾。
老奧屏著氣。
連一向冷靜的卡馬烏,握筆的手都頓住了,沒有再往下記。
只有林徹,依舊靠在椅背上。
可如果有人這時去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那份平靜的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
他不是在等一個未知的答案。
他是在等一個早已知道的答案,被這塊屏幕,親口說出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到了那一小塊還沒有任何動靜的屏幕上。
他們在等同一個瞬間。
等那個被林徹用紅筆,圈在日曆上的瞬間。
整頂帳篷,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