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了。
準確地說,是那個一直停著不動的官方頁面,在某一刻,悄無聲息地刷新了一下。
頁面頂端,原本空著的位置,憑空多出了一條新的公告。
就那麼輕飄飄地跳了出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可帳篷里幾雙死死盯著屏幕的眼睛,瞳孔在那一瞬間,齊齊縮了一下。
來了。
那條被等了一整晚、被林徹用紅筆圈在日曆上的東西,來了。
標題是英文的,可那幾個關鍵的詞,在場的人就算外語不靈光,也認得。
礦產,戰略,管制。
帳篷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周工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裡的筆啪地掉在地上。
「出了!真出了!」
他湊到屏幕前,一字一句地讀著那條公告,聲音都在抖。
作為這屋裡最懂行的人,他比誰都先反應過來這條公告的分量。
這種級別的政策,一旦落地,就是整個行業的地震。
多少人會連夜調整布局,多少資本會聞風湧進這個領域。
而他們,因為林徹這幾天的執意勘探,已經把腳提前踏進了風口。
快人一步,有時候不只是快一步那麼簡單。
快這一步,就是把別人甩開整整一個身位。
公告的內容,是這個國家針對一類關鍵礦產,出台的新政策。
往後,這類礦產被列為國家戰略資源,開採、出口,都要受到嚴格管制。
而他們腳下這片礦,礦脈里最主要的,恰恰就是這一類礦產。
這意味著什麼,周工太清楚了。
戰略資源,意味著身價倍增。
他們手裡這塊剛剛鎖定的地,價值在這一紙公告落地的瞬間,翻著跟頭往上漲。
沒人注意到,那條公告的後半段,還跟著一串嚴苛的限制條款。
准入門檻、資質審查、環保紅線,一條比一條苛刻。
在所有人眼裡,這些條款是政策的添頭,是地價飛漲面前不值一提的小字。
可這些不起眼的小字,林徹卻多看了兩眼。
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隨即又壓了下去。
眼下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這……這怎麼可能……」
陳總也站了起來,他盯著屏幕,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他不是不信這政策。
他是不敢信,林徹早就算到了。
就在幾天前,這位林先生指著圖說就是這塊地的時候,他心裡還在冷笑,當是初生牛犢。
就在今晚之前,他還存著看熱鬧的心思,想看這位老闆能變出什麼花樣。
可現在,花樣變出來了。
變成了一條砸在他頭頂上的、白紙黑字的國家公告。
「林先生……」
陳總的聲音發乾,他轉過頭,看著那個始終穩穩坐著的身影。
「您是怎麼……您怎麼就知道,偏偏今天,會出這麼一條政策?」
這句話,問出了帳篷里所有人的心聲。
是啊,怎麼就知道?
一條政策的出台,牽扯多少部門,多少博弈,連業內的人都未必摸得准。
一個隔著行、隔著國的中國商人,憑什麼算得這麼分毫不差?
老奧張著嘴,看林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神仙。
「我的天。」
他喃喃地說,「在這行幹了大半輩子,能算準礦在哪兒的,我見過。」
「可能算準政策哪天出的,林先生,您是頭一個。」
這話不浮誇,卻比任何吹捧都重。
礦在地下,是死的,靠本事能勘出來。
政策在人手裡,是活的,是天底下最難算的東西。
偏偏這位林先生,把這最難算的,算得嚴絲合縫。
何薇沒有說話。
她只是悄悄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她從今天傍晚,一直憋到了現在。
她比誰都清楚,這不是運氣。
跟著林徹這些年,這樣的場面,她見過不止一次。
每一次,當所有人都覺得他在異想天開的時候,最後被打臉的,永遠是那些人。
所以她不驚訝。
她只是為這一刻,由衷地高興。
滿屋子的人都在驚嘆林徹有多神,只有她知道,這份神准背後,是怎樣一種旁人看不見的篤定。
也只有她,懂得用最安靜的方式,分享這份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篤定。
她合上手裡的本子,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按了按,那是她無聲的慶祝。
面對所有人驚愕的目光,林徹很平靜。
他沒有半分得意,更沒有趁機自誇。
「我沒那麼神。」
他站起身,語氣平淡,「政策的風聲,早有跡象,我不過是把幾條線索串起來,賭了一把。」
這話半真半假。
線索是真的,他確實是把線索串了起來。
可那些線索通向的終點,是他心裡早就知道的答案。
他說是賭的,眾人便信是賭的,只會覺得他賭運驚人、眼光毒辣。
沒人會想到,對林徹而言,這壓根不是一場賭博。
他從落地非洲的第一天起,就知道會有今晚這一刻。
所謂的算無遺策,不過是他把一個早就知道的答案,演成了一場恰到好處的推斷。
只是這些,他不能說,也不必說。
合作方信不信他是賭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塊地的價值,已經被這條政策,牢牢地釘死了。
陳總還在消化著巨大的震撼。
他看著林徹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之前那點將信將疑、看熱鬧的輕慢,早沒了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畏的鄭重。
這位林先生,不是初生牛犢。
是真有通天的本事。
往後合作方這條船,怕是得緊緊跟著這位走了。
帳篷里的氣氛,從死寂,燒成了一片火熱。
周工已經在盤算著擴大勘探的規模,老奧忙著給陳總和林徹續茶。
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天降的巨大利好里。
只有林徹,在這一片火熱中,慢慢冷靜了下來。
政策命中,地價飛漲,這固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他比誰都明白,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政策是政策,地是地。
公告把這塊地的身價捧上了天,可這塊地,現在還不屬於他。
「高興歸高興。」
林徹的聲音,讓火熱的帳篷稍稍靜了靜。
「政策只是把這塊地的價值,擺到了明面上。」
他頓了頓,「可越是值錢,盯上它的人就越多。」
「接下來,得趕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去現場,把這塊地真正拿到手裡。」
他這話一出,眾人才從狂喜里回過神。
是啊,政策出了,可手續還沒辦完,地還沒真正攥在手心。
夜長夢多。
陳總連忙點頭,說手續他明天一早就去加急。
帳篷里重新熱鬧起來,眾人圍著那條公告,七嘴八舌地盤算著往後的好光景。
沒人注意到,林徹已經悄悄抽身,走到了帳篷口。
夜裡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他臉上那點本就不多的喜色。
政策命中,是踏實。
可這份踏實落定的同時,另一樁被他壓在心底好幾天的事,又悄悄浮了上來。
這塊地越是值錢,他心裡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林徹沒再多說,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了帳篷外那片漆黑的曠野。
望向了白天他鎖定核心區時,那道灰濛濛的山樑所在的方向。
有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那片地,前陣子,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