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總,我好像想明白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何薇拿著連夜整理的政策文件,找到了林徹。
她一夜沒怎麼睡,眼睛裡帶著血絲,可整個人卻透著一股興奮。
昨晚那條政策落地之後,駐地幾乎一夜沒安生。
陳總半夜還在打電話,把消息往合作方上頭報。
周工拉著人重新算擴產的方案,算到後半夜。
何薇卻一頭扎進了那條公告的全文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摳。
旁人看到的是地價飛漲的喜,她這個做合規的,卻從那串不起眼的條款里,嗅出了別的味道。
那味道,起初只是一點模糊的直覺。
可她越往下摳,那點直覺就越清晰,到最後,清晰得讓她一激靈,再沒了半分睡意。
她坐不住了,天沒亮透,就抓著文件來找林徹。
「您說。」
林徹剛用過早飯,正坐著翻看勘探的進度表,抬了抬眼。
「昨晚那條公告,大家都只顧著高興礦值錢了。」
何薇把文件攤開,「可沒人細看後半段那一串限制條款。」
「准入門檻、資質審查、環保紅線,我昨晚一條一條摳了一遍。」
她抬起頭,眼裡發亮。
「這些條款,看著是給所有人套上的緊箍咒,是利空。」
「可它們真正卡住的,是那些沒底子的人。」
林徹放下手裡的進度表,沒說話,示意她接著講。
他想聽聽,何薇能把這件事,看到幾分。
「您想啊。」
何薇越說越快,「政策一出,這片地成了香餑餑,多少人會聞著味撲過來?」
「可這些限制條款一卡,那些臨時湊錢、想渾水摸魚的小公司,立馬就傻眼了。」
「准入門檻,他們夠不著。」
「資質審查,他們經不起查。」
「環保方案,他們連個像樣的都拿不出來。」
何薇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點。
「政策這道門檻一立,等於是把這幫烏合之眾,全擋在了門外。」
她越說越覺得後怕,又越說越覺得痛快。
後怕的是,若不是早有準備,他們自己也可能是被擋在門外的那一個。
痛快的是,一夜之間,那些原本要跟他們搶這塊地的人,憑空少了一大半。
這哪裡是什麼利空。
這分明是天上掉下來的一份大禮。
林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看到了。
「那我們呢?」他問。
這一問,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門檻是把雙刃劍,擋得住別人,會不會也絆住自己?
這才是這套邏輯能不能成立的命門。
若是他們自己也夠不著這道門檻,那政策篩到最後,把自己也篩出去了,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何薇笑了。
那笑里,帶著十足的底氣。
「我們不一樣。」
她翻出另一份文件,是來非洲之前就備好的。
「從落地第一天起,您就讓我把合規這條線,做得滴水不漏。」
「主動報備,主動留痕,資質文件提前備齊。」
她翻到其中一頁。
「還有這個,咱們投資這片礦,沒有直接出面,而是先在當地註冊了一家合規的實體,由它出面持股。」
「這麼一層架構搭下來,資金來路清清楚楚,稅務上也挑不出毛病,正好踩在政策要求的資質線裡頭。」
「當時我還覺得,是不是太謹慎了,畢竟沒人逼我們做到這一步。」
她頓了頓,像是到現在才回過味來。
「現在我才明白,您是早就料到了今天。」
「別人被這道門檻擋在外頭的時候,我們,是唯一一個能堂堂正正走進去的。」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
這一刻,何薇心裡那點最後的疑惑,也徹底散了。
她總算徹底明白了,林徹這一路上那些看似多餘的謹慎,到底是為了什麼。
在國內,他們靠的是先人一步的判斷。
到了這片陌生的土地,光有判斷還不夠,還得有這身經得起任何審查的乾淨底子。
判斷讓他們找對了地方,而這身底子,讓他們能把這地方真正握在手裡。
「所以這政策,對別人是利空。」
何薇做了個總結,語氣里滿是嘆服。
「對我們,反倒成了一把替我們清場的篩子。」
「篩子。」
林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神色平靜。
「這個詞用得好。」
他看著帳篷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緩緩道。
「規矩這東西,怕它的人,被它擋在門外。」
「懂它的人,拿它當刀使。」
何薇心頭一動,下意識地把這句話記進了腦子裡。
怕規矩的人,被規矩擋在門外。
懂規矩的人,拿規矩當刀使。
這兩句話,聽著平淡,細想卻讓人脊背發涼。
多少人把合規、把規矩,當成束手束腳的麻煩,能躲就躲,能省就省。
可在林徹這兒,那些別人嫌煩的條條框框,全成了他手裡的兵器。
他不跟規矩對著幹,他比誰都守規矩。
守到了極致,規矩就反過來,替他掃清了所有不守規矩的對手。
用規則當篩子,把對手篩掉。
這比單純算準一條政策,要高明得多。
算準政策,是贏在眼光。
而用政策當篩子,是贏在格局。
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林徹鎖定這塊地,從來就不只是看中了地下的礦。
他要的,是這條政策落地之後,那個能讓所有競爭者出局的,乾淨的局面。
正說著,陳總掀簾進了帳篷。
他是來跟林徹商量加急辦手續的事的,沒想到撞上了這場復盤。
站在一旁聽了幾句,他臉上的神色,又變了一變。
昨晚他還只是驚嘆林徹算準了政策。
今天他才明白,人家算準政策,根本不是為了那點地價。
是為了借這條政策,把所有不夠格的對手,名正言順地清出局。
這份算計,比單純的眼光毒辣,要可怕得多,也高明得多。
「林先生。」
陳總由衷地開口,「跟著您做事,我算是越來越踏實了。」
他這話不是恭維。
合作方這條船,這一刻是真正把舵,交到了林徹手裡。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回頭怎麼跟上頭匯報,才能把更多的資源和權限,都往林徹這邊傾斜。
跟對了人,比什麼都強。
這個道理,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半輩子的陳總,比誰都懂。
可正當何薇沉浸在這份通透的明白里時,她臉上的笑,卻慢慢淡了下去。
她重新拿起那份政策文件,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方才她光顧著高興這道篩子的妙處,卻漏算了一件事。
篩子能篩掉沙子,可篩不掉比沙子大的石頭。
這道門檻擋得住那些臨時湊數的草台班子,可擋不住那些真正有實力、有準備的龐然大物。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後背隱隱有些發涼。
她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像是不想讓旁人聽見。
「可是,林總。」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這道篩子,能篩掉那些沒底子的小公司。」
「能篩掉小的,卻篩不掉大的。」
林徹翻著進度表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問何薇說的大的是誰。
因為他知道。
真正有底子、有實力、同樣經得起這道門檻審查的對手,這世上不是沒有。
而他此刻腦子裡浮現出來的,是昨天望向的那道山樑。
是姆萬吉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那片地,前陣子,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