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確權的事,辦得出奇地順。
政策一落地,陳總像是打了雞血,辦起手續來格外賣力。
有合作方在本地的人脈牽線,又有林徹早就備齊的那套乾淨文件打底,事情辦得格外快。
原本預想中會卡殼的環節,一道接一道地過了。
勘探許可批了下來。
用地的範圍,也按鎖定的核心區,重新圈定、報備。
何薇帶著人,跟政府的幾個部門來回跑,蓋了一個又一個章。
那套提前備齊的資質文件,在審查的關口,一路綠燈。
別家還在為夠不夠格發愁的時候,他們的申請,已經排到了前頭。
連那幾個村子的協商,都比預想的要鬆動。
政策一出,這片地成了燙手的香餑餑,那兩個本就盼著開礦的村子,態度更積極了。
就連那個最難纏、守著祖墳不肯鬆口的村子,口風也活了幾分。
他們大概也聽到了風聲,知道這塊地往後金貴,與其死守,不如趁早談個好價錢。
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走。
順得有些不真實。
按理說,事情辦得這麼漂亮,林徹該是最高興的那一個。
鎖定的地,價值翻了番,手續在加急辦,對手被政策清了場,合作方對他言聽計從。
這是一手再漂亮不過的好牌。
可越是這樣,林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彆扭,就越是揮之不去。
他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早就練出了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
凡事太順的時候,往往就是最該當心的時候。
風平浪靜的水面下,藏著的暗礁,才最致命。
何薇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可整個人是輕快的。
她拿著一摞摞辦妥的文件來找林徹,臉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林總,照這個勢頭,最多再有個把月,這塊地就能徹底拿到手了。」
她說,「您當初真是料事如神。」
這些天她跑前跑後,眼見著一樁樁難事在林徹的運籌下迎刃而解,心裡的佩服,是一天比一天深。
她甚至已經開始暢想,等這塊地拿下,往後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林徹接過文件,一份份翻看著,點了點頭。
他該高興的。
事情順利到這個地步,換了誰,都該鬆一口氣了。
可不知為什麼,他心裡那根弦,始終沒能松下來。
越是順,他心裡那點不安,反而越重。
那感覺,像是平靜的水面下,藏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這些天,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會想起那道山樑,想起姆萬吉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有人來過。
搭過架子,擺弄過鐵傢伙,待了幾天就走了。
旁人聽了,只當是放牛人閒嗑牙,可在林徹這兒,這句話像一根細刺,越往後越扎得慌。
這片地他越是勢在必得,那根刺,就越是讓他寢食難安。
他想不明白,會是什麼人,在什麼時候,為了什麼,來過這片連本地人都少有踏足的曠野。
也許真就是幾個過路的,也許什麼都不是。
可這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像一粒卡在鞋裡的沙子,不取出來,他這一步就邁得不踏實。
與其在心裡反覆琢磨,不如親眼去看一看。
看清楚了,是虛驚一場,他也好安心。
他這個人,從不打無準備的仗。
可這一路走來,唯獨這片地旁邊那點說不清的動靜,是他算計之外的變數。
變數這東西,擱在生意場上,最是要命。
所以哪怕只是一絲可能,他也得親自去把它摁實了。
他放下文件,忽然問了一句。
「姆萬吉還在駐地嗎?」
何薇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麼忽然問起嚮導。
「在的,怎麼了?」
「讓他備車。」
林徹站起身,「我要去一個地方。」
半個時辰後,越野車顛簸在曠野上。
這一回,林徹沒有去核心區。
他讓姆萬吉,把車往那道山樑的方向開。
就是頭一天來的時候,姆萬吉隨口提過的,那片前陣子有人來過的地方。
何薇也跟著來了,她不放心林徹一個人。
她猜不透林徹這個節骨眼上,放著確權的正事不管,跑到這荒郊野地來做什麼。
她問了一句,林徹只說去看個東西,便沒了下文。
她也就不再多問。
跟著林徹久了,她懂,他這副神情,是心裡壓著事。
車廂里有些沉悶,誰也沒怎麼說話。
只有車輪碾過紅土的聲音,和發動機沉悶的轟鳴。
卡馬烏照例沒有缺席。
他坐在後排,依舊攤著本子,把今天這趟沒頭沒腦的出行,也一筆記了下來。
車開了約莫半個鐘頭,前方的地勢漸漸高了起來。
姆萬吉一邊開車,一邊指著前方那道起伏的山樑。
「喏,就是那片。」
他說,「上回跟您提的,有人來過的,就是那一塊。」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
「那陣子放牛的老鄉說,來的是幾個生面孔,開著大車,車上拉著不少鐵傢伙。」
「在那邊搭了棚子,待了有小半個月,鼓搗些什麼,誰也不知道。」
「後來人走了,棚子也拆了,就剩下些……」
他想了想,沒找到合適的詞,含糊地比劃了一下。
「剩下些立在地上的玩意兒。」
林徹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道山樑,在白日的陽光下,比那天傍晚看得清楚多了。
依舊是空曠的曠野,紅土,灌木,看不出什麼特別。
可越是靠近,林徹的心,就提得越高。
車開到山樑腳下,沒法再往前,幾個人下了車,徒步往上走。
姆萬吉在前頭帶路,憑著記憶,找著當初放牛人說過的那個大概位置。
山坡不算陡,可紅土鬆軟,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去半個鞋幫。
日頭當空,曬得人發昏,幾個人很快就出了一身汗。
曠野上靜得很,連風都歇了,只聽得見幾個人粗重的喘息和踩在紅土上的腳步聲。
這片地,安靜得有些反常。
「應該就在前頭了。」
他說。
林徹跟在後面,一步一步,踩著鬆軟的紅土往上走。
起初,他走得還算平穩。
可越往前,他的腳步,就越慢。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他心裡那點不安,隨著每一步的靠近,越來越濃,濃得幾乎讓他抬不動腳。
他不知道前頭有什麼。
可一種說不清的直覺告訴他,他不會喜歡即將看到的東西。
終於,在登上一處緩坡的頂端時,他的視線越過了起伏的地勢。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腳步,徹底頓住了。
前方的那片高地上,立著一些東西。
那些東西,不高,規規整整地排列著,在曠野里,顯得格外刺眼。
隔著一段距離,看不真切。
可那分明是人為立起來的,一根根,間隔均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章法。
那不是天然的石頭,也不是本地人放牧搭的窩棚。
那是一些人造的、帶著明確目的的東西。
是一些,絕不該出現在這片「無人來過」的曠野上的東西。
何薇也看見了,她的腳步跟著頓住,下意識地往林徹身邊靠了靠。
幾個人就那麼站在坡頂,望著前方那一排刺眼的存在。
林徹眯起眼,望了許久,一時竟沒敢往下想。
那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