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催他。
何薇、姆萬吉、卡馬烏,都停在原地,等著他先動。
林徹深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走近了那些東西。
每走近一步,那些原本模糊的輪廓,就清晰一分。
他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
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排打進地里的木樁,半人來高,間隔均勻地立著,在紅土上拉出一道整齊的線。
樁子有些日子了,木頭被曬得發白,上頭還殘留著勘探用的標線。
這是勘探留下的界樁。
有人在這片地上,做過正經的勘探。
林徹在一根樁子前蹲下身。
他伸手,拂去樁頂上覆著的一層薄薄的紅土。
土下面的東西,漸漸露了出來。
是一個用藍漆噴上去的、抽象的幾何圖形,旁邊跟著一串編號。
那圖形,林徹認得。
他在國外的礦業雜誌上,在行業的併購新聞里,見過不止一次。
那是一家西方礦業巨頭的標誌。
一家在全球都排得上號、家大業大的龐然大物。
這家公司,手裡攥著遍布幾大洲的礦權,論資本、論技術、論政商關係,都是頂尖的。
跟這樣的對手撞在一處,是任何一個礦業玩家都不願碰上的局面。
林徹盯著那個標誌,半晌沒有動。
樁子上的標線已經褪色,可那噴漆還很新。
他粗粗估摸了一下,這些樁子立在這兒,最多不過一兩個月。
也就是說,就在他還在奈洛比的辦事處一個個窗口碰壁的時候。
這家巨頭的人,已經悄無聲息地,把勘探的樁子,打進了這片地里。
林徹很快冷靜下來,開始順著這條線往下想。
對方能找到這兒,一點都不奇怪。
這樣級別的礦業巨頭,全球的礦產數據,養著一整支專業的團隊在盯。
東非這片裂谷帶,本就是出名的成礦帶,他們盯上這裡,是遲早的事。
人家不是衝著他林徹來的,人家是衝著這片礦來的。
說到底,是他們看上的東西,恰好和林徹看上的,是同一塊。
這無關陰謀,這就是赤裸裸的實力和眼光的撞車。
而在這場撞車裡,對方,先到了一步。
他大概明白,那道一直梗在他心裡的不安,是什麼了。
不是放牛人的閒話,不是莫須有的疑神疑鬼。
是這個。
在他千里迢迢趕來、費盡心機鎖定這塊地之前,已經有人來過了。
而且,是這樣一個對手。
涼意,順著他的脊背,一點點爬了上來。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從那排界樁上掃過,落在了樁子盡頭的另一樣東西上。
那是一塊立著的牌子,像是某種現場聯絡用的告示牌。
林徹走了過去。
他本以為,看清那個西方公司的標誌,已經是今天最壞的消息。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牌子上。
牌子上印著兩行字。
上面一行,是那家西方公司的英文名。
下面一行,是當地的合作方,一個名字。
林徹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釘住了。
那個名字,他認得。
不,應該說,他為了這個名字,費了不少心思。
從奈洛比的茶室開始,老奧幾次三番想說,又幾次三番咽了回去。
那個在這一帶,明面上歸政府、私底下卻要看他臉色的人。
那個能讓一家大公司,連夜撤走、什麼都不要的人。
那個繞不開的人。
他的名字,此刻就白紙黑字地,印在這塊牌子上。
恩德里圖。
就是這個名字。
那個老奧提起就壓低聲音、幾次三番不敢說全的名字。
那個讓政府辦事都要先問過、讓一家大公司連夜捲鋪蓋走人的名字。
林徹為了這三個字,繞了多大的圈子,費了多少心思。
他原以為,這個人是橫在他和這塊地之間,最大的一道坎。
他甚至已經在盤算,等確權辦妥,該如何去會一會這位地頭蛇。
可現在他才明白,自己想岔了。
這個人,根本不是橫在路上的坎。
這個人,早就站到了對手那一邊。
兩條原本各自模糊的線,在這一刻,轟然撞在了一起。
那個本地說一不二的實力人物。
那家先到一步的西方巨頭。
他們,是一夥的。
一個有全球資本和技術的西方巨頭。
一個在本地能隻手遮天的地頭蛇。
這兩樣東西湊到一塊兒,是什麼概念。
那意味著,對手既有錢、有技術、有國際門路。
又在這片地上,有著林徹這個外來者無論如何也比不了的根基和人脈。
天時,被對手占了先到的便宜。
地利,被恩德里圖這個本地霸主攥在手裡。
林徹這一路引以為傲的判斷和謀劃,在這樣一個對手面前,第一次顯得有些單薄。
林徹站在原地,一句話也沒說。
他沒有慌。
臉上甚至看不出太大的波瀾,只是那雙眼睛裡,沉了下來。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一刻,有什麼東西,和從前不一樣了。
來非洲之前,他心裡是有底的。
那種底氣,旁人理解不了,他自己卻最清楚是從哪兒來的。
他經商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一種棋差一招的感覺。
他算準了政策。
他算準了地下的礦。
他算準了哪塊地最肥,算準了怎麼用規矩篩掉對手。
他幾乎算準了一切。
唯獨沒有算到,在他來之前,會有一個這樣的對手,帶著這樣的本地靠山,已經悄無聲息地,先到了一步。
有些東西,是他無論如何也算不到的。
別人的腳步,別人的心思,從來不在任何一張圖、任何一條政策里寫著。
他這一路靠著那份旁人沒有的篤定,過五關斬六將,幾乎以為自己看透了這盤棋的每一步。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再亮的眼睛,也有照不到的死角。
而恰恰是那照不到的死角里,藏著一個,他完全沒料到的對手。
風,從曠野上吹過,捲起一陣紅土。
那排界樁在風裡紋絲不動,像是早就在這兒,等著他了。
四下里靜得可怕。
姆萬吉和卡馬烏也走了上來,看見那一排樁子,都沒敢出聲。
誰都感覺到了,這片曠野上,那股驟然變了的氣氛。
身後,傳來何薇的腳步聲。
她也看見了那個西方公司的標誌。
她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做合規的她,比誰都清楚這個標誌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臨時湊數的草台班子,那是真正經得起任何審查、踩得過任何門檻的龐然大物。
他們費盡心機立起來的那道篩子,篩不掉這樣的對手。
更要命的是那一排樁子。
樁子立在那兒,意味著對方早就來過,早就勘探過,早就把這片地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他們這邊還在為辦手續、談村子忙得團團轉,沾沾自喜以為占了先機。
可人家,根本就是先到的那一個。
所謂的快人一步,到頭來,竟是慢了一大截。
這個認知,讓何薇渾身發涼。
那句堵在她胸口的話,再也壓不住了。
何薇的聲音,從林徹身後傳來。
那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發顫。
「林總。」
她說。
「有人,比我們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