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駐地的路上,車裡沒人說話。
那一排西方公司的界樁,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來時還滿懷著鎖定寶地的喜悅,回程卻人人臉色凝重。
何薇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對手太大了,大到她一時找不出半句寬慰的話。
車廂里只剩下引擎的嗡鳴,和一車人各懷心事的沉默。
林徹坐在副駕,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曠野,腦子卻在飛快地轉。
慌是沒用的。
他這個人,越是遇上棘手的局面,頭腦反而越冷。
現在不是懊惱自己來晚了的時候,而是該把對手的底牌,一張一張擺出來看清楚。
對手先到了一步,這固然棘手。
可真正讓他心頭髮沉的,不是這個。
是他在看清那塊聯絡牌的瞬間,就想明白的另一件事。
對方為什麼敢這麼明目張胆地把樁子打在這兒?
為什麼有恃無恐地,把當地最有勢力的恩德里圖,拉到自己這邊?
因為他們手裡,攥著一張林徹沒有的牌。
身份。
他們是根正苗紅的西方資本,在這片土地上經營多年,是東道國眼裡的老熟人。
這種身份,在涉及戰略資源的博弈里,本身就是一道厚厚的護城河。
東道國跟他們打交道,放心。
哪怕雙方真有齟齬,也是關起門來商量的自家事。
可換了林徹,性質就全然不同了。
車窗外的曠野一掠而過,林徹的眉頭,越鎖越緊。
而林徹呢?
他是個外來者,是個中國人。
更要命的是,他這個中國人的身份,還不那麼簡單。
這些年他在國內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踩在最敏感的地方。
在尋常的生意場上,這身份是金字招牌。
可一旦放到這片牽扯大國博弈的土地上,放到一種戰略資源的爭奪里。
這身份,立刻就成了一道繞不過去的坎。
回到駐地,林徹把何薇叫到了一處。
比起天馬行空地空想,他更習慣把問題擺到桌面上,聽聽最專業的人怎麼說。
合規這一塊,何薇是他最信得過的。
「你從合規的角度看,我們最大的麻煩,是什麼?」
何薇沉吟了一下,沒有半句廢話。
「是您的身份。」
她說,「準確地說,是我們的資本背景。」
她翻開隨身的文件,條分縷析地說了下去。
「這類戰略資源,本就敏感。」
她說,「東道國批不批,除了看錢、看技術,更要看背後站的是誰。」
「西方那家公司,在這兒深耕多年,關係網盤根錯節,他們是東道國信得過的老夥計。」
「可我們,是新面孔,還是來自一個特定方向的新面孔。」
她沒有把話說得更透,可林徹明白她的意思。
他名下的那些產業,這些年牽扯進去的那些事,在國際上某些人眼裡,本就是個敏感的標籤。
偏偏這一回爭的,又是這種被列為戰略資源的東西。
身份和標的,兩樣最敏感的撞在一處,對手要做文章,簡直再容易不過。
她抬起頭,看著林徹。
「只要對手在背後稍稍推一把,拿身份做文章,我們這邊的審批,隨時可能被卡住。」
「到時候,就算我們手續齊全、資質過硬,也沒用。」
「一句涉及國家安全審查,就能把我們死死擋在門外。」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沒有半分慌亂。
「而且這種事,對方甚至不用自己出面。」
「他們只需要把我們的背景,不動聲色地遞到該看見的人手裡。」
「剩下的,自有當地那些不願得罪西方資本的官員去做。」
「恩德里圖在這兒能量那麼大,遞個話,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這正是這道坎最難纏的地方。
對手藏在暗處,連刀都不必自己動,借的全是別人的手。
林徹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何薇說的,和他想的,分毫不差。
對手最狠的一招,根本不在礦上,而在他這個人身上。
單論商業,他不怕。
論資本、論判斷、論手段,他未必輸給那家巨頭。
可身份這道坎,不是靠商業手段能填平的。
這是陽謀。
明明白白擺在那兒,你看得見,卻偏偏破不掉。
可林徹並沒有被這道坎嚇住。
陽謀之所以是陽謀,是因為它堵死了所有取巧的小路。
可堵死小路的同時,它往往也露出了唯一的一條正路。
對方拿身份做文章,無非是想把他這個外人,描成一個東道國信不過的隱患。
那破局的關鍵,自然就落在了如何讓東道國,反過來信得過他。
這條路怎麼走,他暫時還沒有頭緒。
但他知道,路是有的。
天下沒有破不掉的局,只有沒找對的法子。
他這一路走來,遇過的難關,哪一個不是看著像死局。
可到頭來,不都讓他一個個趟過來了。
這一回,無非是對手更強,坎更高。
他缺的,只是一個還沒想到的破局點。
帳篷里安靜了片刻。
林徹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了不遠處的卡馬烏身上。
那個共同監管派來的隨行人員,此刻正低著頭,一如既往地,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這些天,林徹一直把這雙眼睛,當成套在脖子上的枷鎖。
可不知為什麼,這一刻,他望著那個埋頭記錄的身影,心裡那點煩躁,竟莫名地平復了一些。
方才他還在想,破局的關鍵,是如何讓人信得過他。
而眼前這個人手裡的本子,記的恰恰是他這一路,每一步走得有多坦蕩。
他來做了什麼,沒做什麼,事事報備,處處留痕。
這些白紙黑字的記錄,既是懸在頭頂的監視,也是一份洗得清的證明。
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索,可換個角度看,又何嘗不是一份擺在明處的清白。
他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只是隱隱覺得,卡馬烏每天一筆一划記下的那些東西,或許在將來某一天,會有別的用處。
那些他主動報備、坦蕩留痕的記錄,未必只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索。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沒有深想。
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
身份這道坎,到底怎麼過?
他靠在椅背上,閉目盤算著,一條條地排查著可能的法子。
找當地更有分量的靠山,去抗衡恩德里圖?
難。
對方經營多年,他人生地不熟,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能匹敵的人。
在審批的程序上做文章,搶在對手發難之前拿下手續?
也難。
對方既然敢動身份這張牌,必然早有準備,未必給他這個時間。
一條條法子在腦子裡過,又一條條被他否掉。
這道坎,比他遇過的任何一道,都更棘手。
因為它要破的,不是商業上的難題,而是橫在國與國之間的那道無形的牆。
正想得入神,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消息。
來自國內。
林徹睜開眼,拿出手機。
屏幕亮著,那條新消息的發信人一欄,安安靜靜地,躺著兩個字。
沈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