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點開了那條消息。
是沈南發來的。
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從國內主動發來消息的,整個商業版圖裡,也就這麼一個人。
沈南是他最信得過的人之一,更是個能在千里之外,替他望見風向的人。
這些年,但凡沈南鄭重其事地遞來一句話,那必定是真正要緊的大事。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一如既往的簡潔,短短三行字。
看完,林徹握著手機的手,沉默了。
沈南遠在國內,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看穿了他此刻的處境。
非洲這邊的事,林徹並未事無巨細地向他匯報。
可沈南就是有這個本事,從那些零星的動靜里,嗅出最關鍵的風向。
這種本事,林徹見識過太多回,卻依舊每一次都暗自心驚。
那三行字寫的是。
這塊地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有人會拿身份做文章。
身份,是這盤棋里,最大的風險。
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也沒有一句安慰,或者出主意。
沈南就是這樣的人。
他不說廢話,只把他判斷出的、最要緊的那個點,乾乾淨淨地遞到你面前。
信不信,怎麼辦,是你自己的事。
不過,林徹太了解沈南了。
他既然在這個時候,特意發來這麼一條,就絕不只是單純地提個醒。
那意思更像是在說,這事他記下了,往後用得著的東西,他會替林徹先備著。
至於備的是什麼,沈南沒說,林徹也沒問。
他們之間,從來不需要把話說滿。
可正因為是沈南說的,這三行字的分量,就格外的重。
他能在這個時候,從那麼遠的地方,精準地點出身份這個要害。
這說明,這風險絕不只是林徹自己琢磨出的那點隱憂。
而是已經實實在在地,浮出了水面,被有心人盯上了。
對手要動的,根本不是商場上那一套。
他們要掀的,是林徹立身的根基。
這一招,又准又狠,正打在他最難還手的地方。
何薇湊過來,看清了屏幕上的字,臉色微微一變。
她知道沈南是誰。
那個總在最關鍵的時候,從背後遞來一句話的人。
那個一開口判斷,就幾乎從沒出過錯的人。
連沈南都把身份點成了最大的風險,那這道坎,就比她想的還要兇險。
她心裡那點剛因為政策命中燃起的樂觀,一下子涼了大半。
身份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實實在在地橫在那裡。
不是簽幾份合同、補幾樣手續就能填平的。
她下意識地看向林徹,想看看他的反應。
出乎她意料的是,林徹臉上,沒有半分她預想中的凝重。
他甚至,比方才在車上的時候,還要平靜。
沈南的判斷,沒有嚇退他。
恰恰相反,那三行冷冰冰的字,像是替他把蒙在這盤棋上的最後一層霧,徹底吹散了。
他終於看清了,這盤棋最難的那一步,究竟難在哪裡。
看清了,反而踏實。
最怕的,從來不是知道難在哪兒,而是連難在哪兒都摸不著。
林徹放下手機,站起身。
他走到帳篷里那張攤開的勘探圖前。
圖上,他鎖定的那片核心區,紅圈圈得清清楚楚。
而就在那片紅圈之上,他用鉛筆,重重地,畫了一個標記。
那是今天,他在西方公司界樁的位置上,回來後補畫上去的。
此刻,那個標記,像一根刺,扎在他視為囊中之物的核心區里。
別人的標記,立在了他的地上。
紅圈是他的判斷,是他這十幾天披星戴月、過五關斬六將掙來的。
而那個鉛筆標記,是對手早已先到的宣告。
兩個標記重疊在一處,像兩隻手,同時按在了這塊地上。
誰的手,最後能把它徹底攥住,眼下還沒有答案。
林徹盯著那兩個標記,看了很久很久。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焦躁。
他只是在看,在想,那雙總能撥開迷霧的眼睛裡,漸漸凝起了一種東西。
那是一種獵手在鎖定獵物之後,才會有的,沉靜而專注的鋒芒。
何薇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她不知道林徹在想什麼,只覺得那個背影,比平時挺得更直了些。
帳篷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何薇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麼了。
也就在這沉默到了盡頭的時候,林徹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看著地圖上那個屬於對手的標記。
那個標記,像是在向他宣告,這塊地,名花有主了。
可林徹的眼裡,沒有半分被宣告了主權的退意。
有的,只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緩緩地,說出了一句話。
「先到。」
他頓了頓。
「不一定先得。」
六個字,擲地有聲。
沒有怒吼,沒有叫囂,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鋒利,卻讓站在身後的何薇,沒來由地一陣心安。
她忽然覺得,那個看似無解的死局,或許,也沒那麼可怕了。
因為身邊這個人,從來就不是個會認輸的人。
這一路從奈洛比的雨里走來,碰過多少壁,趟過多少渾水,他哪一次低過頭。
越是別人覺得沒指望的局面,他越是能從裡頭,硬生生劈出一條路來。
何薇不知道這一次的路在哪兒。
可她信,只要林徹還是這副眼神,那條路,就一定找得到。
對手先到了一步,占了身份的便宜,拉了本地的強援,把樁子打進了他的地里。
看起來,處處占了先機。
可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是誰先到,誰就能拿走。
先到的,未必守得住。
後來的,未必搶不回。
真正能把這塊地揣進兜里的,靠的不是誰來得早,而是誰的本事更大,誰能笑到最後。
這一點,林徹比誰都信。
他這一路走來,靠的從來不是搶在別人前頭。
論先來後到,他哪一次不是後發的那一個。
可到最後,他想要的東西,又有哪一樣,沒拿到手。
這一回,也不會例外。
而擺在林徹面前的,那道唯一的難題,也已經清清楚楚。
怎麼在身份這道坎面前,把別人已經先占下的地,變成自己的。
這是他接下來,唯一要想的事。
也是這盤大棋,真正的棋眼。
身份這道坎,西方的巨頭,本地的地頭蛇,還有那片被人搶先插了旗的核心區。
一道道難關,在他面前排成了一列。
身份的坎要過,先占的地要搶,強大的對手要破。
這盤棋,比他來非洲之前預想的,要難上數倍。
換了旁人,遇上這陣仗,怕是早就打了退堂鼓。
可在林徹眼裡,這不是絕路。
越是這樣的硬仗,越是值得他林徹,親手去打一場。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塊誰都能輕鬆拿下的地。
他要的,是從一個看似贏定了的對手嘴裡,把肉奪回來的那種痛快。
窗外,非洲的夜,沉沉地壓下來。
而帳篷里這個人的眼睛,卻比那界樁上的藍漆,還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