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對這些一無所知,他正沉在黑暗裡,意識像泡在溫水中的一塊海綿。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的邊緣開始透進來一絲光亮。
很弱,很淡,像隔著好幾層紗的燭火,模模糊糊的。
他的意識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升。
像是從水底游上來,每上升一點,身體的知覺就恢復一分。
然後疼痛來了,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整個人淹沒了。
骨頭像散了架一樣,每一根都在疼,每一根都像被人拆下來重新裝過。
肩膀上的傷火辣辣的,後背撞牆的那塊地方淤青了一片。
手臂上的肌肉酸脹得抬都抬不起來,手指的關節僵硬得像生鏽的鐵。
最疼的是眼睛和頭,眼球後面像有什麼東西在燒,灼痛感一陣一陣往上翻。
太陽穴突突地跳,整個腦袋像被人用錘子敲過,又像被人從裡面往外撐。
他想伸手去揉太陽穴,但手抬不起來,手指動了一下就疼得齜牙。
算了,不動了,躺著吧,反正也死不了。
他的意識徹底浮上來了,開始能想事情了。
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是秘境裡的畫面,暗紅色的天穹,黑色的蝕骨藤,地上的裂縫。
噬骨者一隻接一隻撲過來,尖牙利爪,黑色的液體噴得到處都是。
他一個人站在那些屍體中間,刀橫在身前,脊背挺得筆直。
二十八隻噬骨者,全是他殺的,一刀一刀砍出來的。
還有那隻鋼鐵族精英,四根觸角被他一根一根砍斷。
前腿也被他砍斷了,轟然倒地的聲音還在腦子裡迴響。
可惜了,那些異獸的屍體上全是寶貝。
噬骨者的牙齒和爪子在黑市上能賣不少錢,鋼鐵族的甲殼更是值錢的東西。
那些東西要是能剝下來帶出來,夠他花好一陣子了。
但當時那種情況,能活著就不錯了,哪有功夫想這些。
也多虧了鎮魔刀,那把刀確實鋒利,砍鋼鐵族的甲殼都不捲刃。
要是換把普通的刀,估計砍兩下就崩口了,他早就死在秘境裡了。
林震霆送這把刀的時候,他還以為就是個普通的禮物。
沒想到是真傢伙,關鍵時刻能救命的真傢伙。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里像有什麼東西硌著,估計是肋骨撞傷了。
算了,能活著就不錯了,這點傷算不了什麼。
他強忍著腦袋和眼睛的疼痛,開始試著睜眼。
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他使了好幾次勁才睜開一條縫。
光線湧進來,刺得眼睛更疼了,眼球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咬緊牙關,慢慢把眼睛睜大,一點一點適應光線。
天花板出現在他的視野里,不是白色的,是那種深沉的檀木色。
上面雕著精緻的紋路,一朵一朵的花連在一起,線條流暢得像畫上去的。
紋路中間還鑲著銀絲,在光下一閃一閃的,像星星一樣。
天花板很高,比普通房子高出一大截,四周的角上還有複雜的浮雕。
這明顯不是首輔府的四合院,首輔府他進去過,雖然只看了個大門。
但那種老式四合院的頂是橫樑結構,木頭是深色的,沒那麼講究。
這個天花板太華貴了,像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內宅,或者是專門待客的地方。
他正盯著天花板看,腦子裡還在想這是哪兒。
一道聲音突然從旁邊響起來,清脆得像風鈴被風吹動。
「啊,你醒了,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聲音裡帶著驚喜,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一樣,噼里啪啦砸過來。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好久好久,我都以為你不醒了。」
「但是醫生說你沒事就是太累了,眼睛也受了點傷,休息就好了。」
「我就說嘛,你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死的人,你長得那麼好看。」
顧顏愣了一下,這聲音他聽過,就是昏迷前那個嘰嘰喳喳的聲音。
一模一樣,語速快得像機關槍,話多得跟不要錢似的。
他慢慢轉過頭,脖子僵得咯吱響,動一下就疼得皺眉。
床邊坐著一個少女,粉色的長髮披在肩上,發尾微微卷著。
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膚白得像瓷一樣,透著淡淡的粉色。
眼睛是琥珀色的,又大又亮,像兩顆泡在水裡的寶石。
睫毛很長,眨眼睛的時候會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裙子,裙擺鋪在床邊,像一朵盛開的花。
嘴角彎著,露出一個笑,那個笑容很亮,亮得像是有光從裡面透出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也不是那種敷衍的笑,是真的很開心。
像陽光照在湖面上,又像春天的風吹過花田,暖洋洋的。
顧顏看著她,身上的疼痛好像真的輕了幾分。
不是錯覺,是真的輕了,那種感覺很奇怪,說不清楚。
她整個人就像一顆小太陽,坐在那裡就讓人覺得暖。
他想起昏迷前那個聲音,那些嘰嘰喳喳的話。
「你一個B級你憑什麼啊,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你死了我找誰比美去,我找誰打架去。」
就是她,聲音一模一樣,話多的風格也一模一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嗓子幹得像砂紙一樣,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少女立馬跳起來了,動作快得像彈簧一樣。
「你別說話你別說話,你先別說話,嗓子是不是很乾。」
「我給你帶了湯,我熬的,你喝點,喝點就好了。」
她轉身從床頭柜上端過來一個碗,碗是白瓷的,上面印著青色的花紋。
湯還冒著熱氣,一股淡淡的香味飄過來,是雞湯的味道。
她用勺子攪了攪湯,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後遞到顧顏嘴邊。
「來,張嘴,啊——」
顧顏看著她,有點哭笑不得,嗓子疼得厲害,但還是擠出了幾個字。
「我自己來就行。」
他說完想伸手去接碗,但手剛抬起來就疼得放下了。
手臂上的肌肉酸脹得像被人擰過,手指都伸不直。
少女把勺子又往他嘴邊遞了遞,語氣不容拒絕。
「你來什麼你來,你手都抬不起來,你還來。」
「你看看你,身上全是傷,眼睛也傷了,你還逞什麼強。」
「張嘴,聽話,喝完再說。」
她的語氣兇巴巴的,但臉上的表情全是擔心,眉頭皺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