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姨愣了一下,還是恭敬地回答。
「回顧大師,現在是黑潮降臨之後的第一百年。」
「紀元一百年整。」
顧顏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大清都亡了。」
田姨一臉茫然。
「顧大師,什麼大清,我聽不懂。」
顧顏擺了擺手。
「沒什麼,就是想說時代變了。」
「那些老規矩也該變變了。」
田姨沒有接話。
但她的表情分明在說,規矩就是規矩。
他看著田姨那張忠厚的臉。
燈光從走廊里漫出來,照在她灰白的頭髮上。
忽然想起了世界之書上的內容。
田姨和福伯,都是陳家的老人。
從塞西莉婭出生起就在陳家。
田姨是塞西莉婭母親的陪嫁丫鬟。
福伯是陳斯年從街上撿回來的流浪兒。
他們一輩子沒有子女。
把塞西莉婭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後來黑潮全面爆發。
異獸從秘境裡湧出來,鋪天蓋地。
陳家遭遇大難,府邸被異獸圍了三天三夜。
田姨擋在塞西莉婭的輪椅前面。
用一把廚房的剁骨刀跟異獸拼。
被咬穿了胸口還死死站著。
福伯推著輪椅跑了十幾里路。
腳底板磨得只剩骨頭。
最後力竭而亡。
死的時候還緊緊握著輪椅的把手。
手指掰都掰不開。
顧顏想到這裡,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這些人不是什麼大人物。
但她們比大人物更值得敬重。
他重新坐直身體,看著田姨的眼睛。
「田姨,我可以信任你嗎。」
田姨先是一愣,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把手帕放在膝蓋上,腰杆挺得筆直。
「顧大師您說。」
「我田老太婆活了六十多年。」
「嘴最嚴了。」
「小姐的事就是我的命。」
「您的事也是我的命。」
「您救了我家小姐。」
「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顧顏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田姨,我告訴你一件事。」
「你不要跟任何人說。」
「包括陳老闆。」
田姨猶豫了一下。
手指在手帕上攥緊了一瞬。
但還是點了頭。
「您說。」
「老爺那邊我一個字都不會提。」
顧顏的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我娶了塞西莉婭。」
「如果只是娶她,不碰她。」
「那我還能活一段時間。」
「但如果我跟她行了房事。」
「不超過一個星期。」
「我就會死。」
「這是真的。」
「不是開玩笑。」
田姨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她的手帕從指縫裡滑落。
掉在石板地上。
她也沒有去撿。
顧顏看到她的反應,心裡倒是有些滿意。
這樣應該能讓田姨打消念頭了吧。
他正準備起身離開。
田姨忽然小心翼翼地開口。
「姑爺。」
「我知道我家小姐長得很美。」
「可是您也得節制一點。」
「就算您身子再虛。」
「也不至於一個星期就死吧。」
「年輕人底子好。」
「補補就回來了。」
顧顏剛要站起來,聽到這話差點一頭栽倒。
他轉過頭看著田姨。
田姨的臉上寫滿了真誠的擔憂。
不是在開玩笑。
是真的覺得他需要節制。
「田姨,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說的是真的。」
「會死的。」
田姨連忙點頭。
「是是是,小姐是長得太美了。」
「年輕人把持不住也正常。」
「我回頭讓福伯多買些補品。」
「鹿茸人參海馬。」
「都給姑爺燉上。」
「您別擔心。」
「身子虛可以補的。」
顧顏感覺自己的血壓在往上飆。
他深吸一口氣,用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田姨,你聽我說。」
「這不是補不補的問題。」
田姨又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
「姑爺您放心。」
「我不會告訴小姐的。」
「男人嘛,都好面子。」
「您虛就虛吧。」
「小姐不會嫌棄您的。」
「小姐那個人面冷心熱。」
「她認定的人。」
「瘸了瞎了她都要。」
顧顏實在繃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住自己的額頭,手指在太陽穴上慢慢揉了兩圈。
「田姨,不管你信不信,我說的都是真的,這件事你幫我保密,別告訴塞西莉婭。」
田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顧顏的語氣反而平靜下來,既然陳斯年送他生命物質,那老狐狸肯定是知道的,所以他也不用對陳斯年保密。
反正那老傢伙比誰都精,瞞也瞞不住。
田姨沉默了,沉默了很久,院子裡的風吹過來帶著玫瑰的香氣。
然後她的眼眶裡溢出了淚水,順著臉上那幾道深深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手帕上。
她抬起頭看著顧顏,聲音在止不住地發抖。
「顧大師,沒想到您犧牲這麼大,您是在拿命救我家小姐,老身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您這樣的人。」
「小姐該怎麼辦,她要是知道了可怎麼受得了。」
顧顏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田姨那張滿是淚水的臉,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放得很輕。
「田姨,還是說正事吧,關於晚晴的養父養母,你查到了什麼。」
田姨連忙用手帕把眼淚擦乾,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她心裡忽然明白了,之前她還一直不解,老爺平時那麼沉穩的人這次怎麼這麼著急。
又是準備藥又是趕進度,恨不得當晚就把事辦了。
原來老爺早就知道,知道顧大師是拿命在治療,怕是活不了多長時間了,所以才會那麼急。
田姨想到這裡心裡又酸又澀,她偷偷看了顧顏一眼。
顧大師那張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也是淡的,坐在那裡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確實,要是小姐跟顧大師有了孩子,就算顧大師將來走了,小姐也還有個念想。
那孩子就是顧大師留給小姐的念想,老爺打的是這個主意吧。
田姨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老爺對小姐真是用心良苦。
顧顏自然不知道田姨腦子裡在轉什麼念頭,他只看到田姨擦乾眼淚之後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
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嘆氣,像是心裡裝了千言萬語卻又說不出口。
他等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開口問道。
「田姨,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麼,跟我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