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思索完剛推開門,迎面走來的不是端著湯的傅晚晴,而是陳斯年。
陳斯年今天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長衫,手裡沒拿佛珠,換了一把摺扇。
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笑眯眯的,整個人從上到下都透著一股春風得意的勁兒。
「顧大師,這幾天休息得怎麼樣?我看你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
顧顏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不是我的老丈人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他把「老丈人」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陳斯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間,然後那種僵變成了更深的笑意。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框眼鏡,沒有否認這個稱呼,反而整個人都更放鬆了下來。
他這輩子最上心的兩件事,一件是陳家的家業,一件是他女兒。
家業他已經做到上瀘第一了,但女兒的事一直是他心頭最大的一塊石頭。
以前他擔心塞西莉婭的身體,擔心她不跟任何人親近。
擔心她把自己鎖在那座冰宮裡一輩子不出來。
現在她主動說要訂婚,訂的還是顧顏,帝國之璧,大夏最年輕的大師。
他想起塞西莉婭小時候一個人坐在輪椅上看著院子裡的銀杏樹。
一坐就是一下午。
現在她臉上有了笑,眼裡有了光,而這些改變都是顧顏帶來的。
他怎麼可能不滿意?他滿意得恨不得明天就辦訂婚宴。
後天就辦婚禮,大後天就抱外孫。
「賢婿啊,這幾天上瀘不太平,你出門的話多帶幾個人。」
顧顏看著他這副笑眯眯的樣子,心裡反倒有點發毛。
陳斯年在想一件事,他走出幾步之後腳步微微慢了一下。
他書房那個紅木盒子裡還放著田媽之前熬好的那包藥。
本來是打算第三次治療的時候用的。
現在女兒自己提了訂婚,顧顏也默認了,兩個人天天在院子裡見面。
這藥,還用得著嗎?
他皺了皺眉,又舒展開來,然後又皺了一下。
算了,還是得找機會放,萬一賢婿又反悔了呢?
見陳斯年停下腳步,顧顏開口問道:「怎麼了?」
陳斯年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副從容的微笑。
他擺了擺手裡的摺扇,說了句「沒事,就是想起來書房還有份文件沒簽」。
然後轉身沿著走廊慢慢走遠了,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顧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總覺得這老狐狸剛才腦子裡轉的事絕對不止文件那麼簡單。
陳斯年剛離開不久,走廊那頭就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傅晚晴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手裡沒有像平時那樣端著湯碗。
她今天把粉色的長髮紮成了高馬尾,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短袖和白色的短褲。
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的,像一陣帶著桃子味的風。
她跑到顧顏面前站定,微微喘著氣,嘴角翹得高高的。
琥珀色的眼睛裡全是期待:「顧顏,有沒有想我?」
顧顏看著她這副興沖沖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怎麼今天來晚了?平時天沒亮就端著湯在門口等了。」
傅晚晴把雙手從身後拿出來,手心裡躺著兩根棒棒糖。
一根是草莓味的,一根是蜜桃味的,包裝紙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做湯沒有意思,天天喝湯你也不膩。我今天做了特別的。」
「你看,草莓和蜜桃,你喜歡哪個?」
她把兩根棒棒糖都舉到他面前,讓他先挑。
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像是在讓他挑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顧顏看了看她手心裡的糖,又看了看她那張滿是期待的臉。
他伸手拿了那根蜜桃味的,把草莓味的留給了她。
傅晚晴看著他拆開包裝紙把棒棒糖放進嘴裡,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好吃嗎?」
顧顏含著糖點了點頭,正要說話。
傅晚晴忽然往前湊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輕很輕地按在他腕骨上。
另一隻手伸過來,把他嘴裡那根棒棒糖輕輕抽了出來。
然後在他呆滯的目光中,她把那根他剛吃過的棒棒糖放進了自己嘴裡。
她的嘴唇含住糖球的時候微微抿了一下。
琥珀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睫毛在晨光里輕輕顫動。
她鬆開他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歪著頭看著他。
嘴裡還叼著那根棒棒糖,聲音含糊卻帶著笑意。
「蜜桃味的確實挺甜,下次給我也買一根。」
顧顏整個人都傻了,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的目光在她嘴唇上那根棒棒糖的棍子上停了好幾秒。
腦子裡反覆回放剛才她從他嘴裡把糖抽走然後放進自己嘴裡的畫面。
「你,你不嫌髒嗎,那是我吃過的。」
他的聲音有些顫,喉嚨里的蜜桃味還沒散盡。
傅晚晴眨了眨眼睛,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
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回味什麼。
「不會啊,挺甜的,比你上次給我泡的咖啡甜多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顧顏僵硬到極點的表情。
眼底藏著一點極淡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意。
她把手裡的草莓味棒棒糖塞進顧顏手裡。
又把嘴裡的蜜桃味棒棒糖拿下來在他面前晃了晃。
「這根歸我了,那根歸你,公平交換。」
等顧顏回過神來,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經快得不正常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部壓下去。
然後開口:「晚晴,今天有空嗎?我還想再去見見你的養父養母。」
傅晚晴握著棒棒糖的手微微一頓,嘴角的笑意輕輕收了幾分。
她抬起頭看著他,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認真。
聲音放輕了一些:「我都跟你說了,你不怕嗎?」
「我養父養母的事,地下室的那些東西,你都親眼看到了。」
顧顏搖了搖頭,那根還沒拆開的草莓味棒棒糖在他指間輕輕轉了一圈。
「殺的都是壞人,雖然手段在帝國律法上確實有問題。」
「但他們殺的每一個都是該殺的人,這一點我沒有辦法說他們錯了。」
「我想再去看看他們,上次走得匆忙,有些事還沒來得及細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是我的保鏢,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