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母親手腕上現在還繫著跟他的紅繩。
而她大概還在家裡天天練劍等著她的顧大師回去。
他用力甩了甩頭把這莫名其妙的聯想甩出腦海。
一隻天鵝而已。
但他還是決定帶著它一起走,這地方完全不知道是什麼地方。
沒有方向沒有地圖沒有任何通訊信號,真正的荒野求生。
有條鵝至少能當個伴,要是實在找不到吃的,還能下酒。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裡過了半秒就掐滅了,這隻鵝看起來不是凡品,吃了可惜。
也不知道什麼品種。
他蹲下來把傅時微扶起來,她的身體軟軟地靠在他懷裡。
後背被聖光灼傷的位置隔著殘破的衣料依舊滾燙。
他咬了咬牙,把她的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另一隻手繞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背了起來。
她的體重比看上去輕得多,輕得讓顧顏心裡有些發酸。
這個能揮刀硬扛天使的女人,被整個大夏當成最強戰力的武安侯。
背起來就這麼點重量,他一隻手托著她的腿彎。
另一隻手伸出去拎起那隻天鵝,天鵝被他拎著的時候輕輕撲騰了一下那隻沒受傷的翅膀。
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鳴叫,然後便安靜下來,用那隻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
顧顏抬起頭辨認了一下方向,這裡的樹太密了,完全看不到天空。
他只能憑著直覺沿著一條極細極細的溪流往地勢稍高的方向走。
希望能找到一個乾燥一點的山洞或者岩縫,至少先把傅時微的傷口處理了。
他背著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鞋子踩在鬆軟的腐殖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個聲音在靜謐到有些詭異的森林裡格外清晰。
天鵝在他手裡輕輕晃著,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鳴叫。
他的脖子還在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但必須在體力耗盡之前找到一個安全的落腳點。
傅時微在他背上安靜得可怕,只有貼著他後背的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著。
那點微弱的起伏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顧顏背著傅時微沿著那條溪流走了大約一刻鐘,眼前終於豁然開朗。
溪流在這裡匯成一個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見底。
水面上漂著幾片不知名的落葉,水潭旁邊是一片相對平坦的草地。
他把傅時微輕輕放在一棵倒下的大樹幹旁邊,讓她後背靠著樹幹。
又把那隻銀白色的天鵝放在水潭邊上,天鵝的翅膀還在滲血。
但它看到水之後眼睛亮了一下,伸著脖子去夠水面上漂著的落葉。
他蹲在水潭邊捧了一捧水先喝了一口,冰涼的溪水順著喉嚨咽下去。
那股火辣辣的刺痛總算緩解了幾分,他又捧了一捧水走到傅時微身邊蹲下來。
她還在昏迷,嘴唇乾裂發白,呼吸依舊很輕很淺。
他用手輕輕托起她的後腦勺,把水送到她嘴邊。
她昏迷中本能地抿了一口,水順著她的嘴角淌下來。
流過她精緻的下巴,滴在她鎖骨那片裸露的皮膚上。
顧顏用手指輕輕擦去她嘴角的水痕,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很軟,很涼,沒有一絲血色。
他又捧了一捧水走到天鵝旁邊蹲下來,天鵝歪著頭用那隻黑豆似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後低下頭把他掌心裡的水一點一點地啜飲乾淨。
它的喙碰到他掌心的時候痒痒的,顧顏忍不住笑了一下。
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它頭頂那片最柔軟的銀色絨毛。
「你也挺能扛的,翅膀傷成這樣還活著,等找到出口了給你找個獸醫看看。」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聲響,那是手指在草地上輕輕抓撓的聲音。
他猛地轉過身,看到傅時微的手指在草地上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她的睫毛正在輕輕顫動,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趕緊把天鵝放回草地上,幾步走到她身邊蹲下來,伸出手臂扶住她的肩膀。
她睜開了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依舊是他熟悉的顏色。
但裡面沒有了平時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淡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茫然。
她的眼眶下面那道血跡已經乾涸成了暗紅色的痂,襯得她的臉色更加蒼白。
「你還好嗎?先別動,你受了很重的傷。」顧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放得輕柔。
「你是誰。」她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在用最後一絲力氣說話。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努力辨認眼前這個人是誰。
然後她忽然咬住了嘴唇,那隻握著長刀的手在草地上攥成了拳頭。
聲音裡帶著一種顧顏從沒在她身上見過的自責和痛苦。
「顧大師沒有保護好,我沒有保護好他,他在哪。」
顧顏一時間沒有說話,他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上寫滿了自責。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她什麼都記不清了。
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問自己在哪,不是問自己傷得怎麼樣,而是問他。
她現在幾乎漏光了,領口敞著,袖子撕開半截,軍裝後背被聖光燒得焦黑一片。
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而且她的眼睛已經暫時看不見了。
這是一個讓他有些難以啟齒的念頭,但他確實有私心。
如果他現在告訴她他就是顧顏,她看到自己這副樣子被他看光了。
以她那種從小到大被教育不能示弱的性格,她會難過,會難堪,會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而他也不想讓她知道,那個被她用命保護的人,現在弱到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照顧她。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溫柔。
「顧大師已經被救出來了,有人接應他去了安全的地方,你先別擔心他。」
「我要去找他。」傅時微撐著長刀試圖站起來,她的雙腿在劇烈顫抖。
每往上撐一寸都在消耗她僅剩的最後一絲體力,她的眼睛看不見。
只能憑著本能往聲音的反方向摸索,她剛站直身體就整個人失去平衡朝前面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