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把一塊洗乾淨的根莖放在她手裡,她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咬著。
動作很斯文,咬一口嚼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細細品味一種很久沒有嘗過的味道。
「這個叫什麼,挺甜的。」顧顏自己也咬了一口,口感確實像生紅薯。
傅時微輕輕搖了搖頭,把嘴裡的根莖咽下去之後才開口。
「不知道它的名字。小時候在秘境裡訓練,餓了就挖這種根莖吃。」
「父親說能吃的植物不需要名字,能殺敵的刀法才需要。」
她頓了頓,把手裡剩下的小半塊根莖放在膝蓋上,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淡很淡,淡到顧顏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那時候我吃得很快,怕耽誤練刀的時間。」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慢慢嘗過,原來它是甜的。」
顧顏嚼著根莖的動作停了一下,她十二歲的時候在秘境裡啃這種沒有名字的根莖。
啃完繼續練刀,她父親告訴她能吃的植物不需要名字,能殺敵的刀法才需要。
她大概從來沒有被人問過「這個東西好不好吃」。
也從來沒有機會坐在河邊安安靜靜地品嘗一塊根莖是甜的還是澀的。
他現在以顏回的身份坐在她旁邊,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說點什麼安慰她,又覺得任何安慰都太輕了,輕到配不上她這十幾年。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撲騰水花的聲音,那隻銀白色的天鵝從河裡跳上了岸。
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看他手裡咬了一半的根莖。
黑豆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嫌棄,它把頭一扭。
伸著脖子去夠顧顏口袋裡露出的那幾顆暗紫色野果。
顧顏把那幾顆野果掏出來放在草地上,天鵝低頭啄了一顆。
剛嚼了兩下就猛地甩了甩頭把果子吐在地上,仰起脖子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
翅膀撲騰了好幾下,然後用那隻黑豆似的眼睛瞪著顧顏。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就給我吃這個。
它又低下頭把草地上剩下的幾顆野果挨個啄了一遍,每一顆都是啄一口就吐掉。
吐完之後還要用喙在草地上蹭幾下,像是在擦嘴。
蹭完嘴之後它還不死心,把腦袋伸到顧顏手邊,用喙輕輕啄了啄他的手指。
發出一聲比剛才更響亮的鳴叫,那意思大概是還有沒有別的。
傅時微把頭微微偏向天鵝發出聲音的方向,嘴角又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點,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笑了。
「它好像對你摘的野果不太滿意。」
顧顏看著手裡那些被天鵝挨個啄過又挨個吐掉的野果,嘴角抽了一下。
這鵝的嘴也太刁了,自己受著傷還挑食。
他把野果收起來,走到傅時微面前,伸出手把她從石頭上扶起來。
她這次沒有再多問,只是把那隻手從他手裡滑下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兩個人沿著河岸繼續往前走,天鵝跟在後面時不時發出一聲不滿的鳴叫。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河岸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
前面有一片被藤蔓覆蓋的小山坡,顧顏用刀劈開藤蔓想看看後面有沒有路。
剛劈了幾下,腳下忽然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他站穩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傅時微,發現她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嘴唇緊緊抿著,握著長刀的手在輕輕發抖。
他趕緊走回去握住她的手臂,她的手指在他手心裡抖得厲害。
「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她的嘴唇動了動,然後緩緩把左手抬起來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被水聲蓋過去。
「剛才你劈藤蔓的聲音,很像刀鋒破開空氣的聲音。」
「我以前聽到這種聲音的時候會知道下一刀該怎麼格擋。」
「但現在什麼都看不到了,身體也反應不過來,只是有些不習慣。」
她頓了頓,把手從胸口放下來重新握住他的手指。
「這些根莖我以前吃過無數次,從來不知道它是甜的。現在知道了。」
顧顏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想用那些空洞的話去安慰她。
他只是在往前走的時候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讓她可以放心地跟著他的腳步。
又走了一段路,在河邊找到了一小片開闊的草地。
周圍有幾棵果樹,樹上掛著一些青色的果實。
他摘了幾顆聞了聞,掰開之後果肉是淡黃色的,先自己咬了一小口。
等了片刻確認沒有中毒反應,然後把剩下的果子擦乾淨放在傅時微手裡。
她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後點了點頭說這個比剛才那個更甜。
天鵝在旁邊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走過來在顧顏手裡啄了一小塊果肉。
它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後仰起脖子發出一聲比剛才稍微滿意了一些的鳴叫。
那意思大概是這個還行吧。
顧顏看著它那副嘴刁得要命的樣子,覺得這鵝大概是被慣壞了。
太陽漸漸西斜,天色從亮白變成暖橘。
他在河岸邊找了個乾燥的地方重新生了堆篝火,火星終於濺到了乾苔蘚上。
橘紅色的火苗竄了起來,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扶著傅時微在篝火旁坐下,把她的長刀放在她觸手可及的位置。
她安靜地坐在篝火對面,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但很穩,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這種語氣了。
不是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淡的語氣,而是另一種更輕更軟的東西。
「以前沒有人問過我根莖是不是甜的。」
顧顏把一塊剛烤好的根莖遞給她,說現在知道了。
她接過根莖點了點頭,雙手捧著那塊溫熱的根莖,低下頭咬了一小口。
篝火的光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
看到傅時微嘴角那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顧顏鬆了一口氣。
她笑了,自從墜入這片深淵之後她第一次笑了。
但他心裡那塊石頭並沒有因為這個笑容而變輕,反而壓得更沉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