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看著她那張在篝火映照下微微發白的臉,她的眼眶被血痂覆蓋著。
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琥珀色眼睛正在拼命地朝他的方向看。
她從來沒有用這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對任何人說過話,她是大夏的武安侯。
是曾經一個人鎮守一座城的SS級強者,她的字典里大概從來沒有「求」這個字。
但她現在在求他,求他不要把她送回那個她曾經屬於的地方。
「好,不送你回去。等你眼睛好了,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不會丟下你。」
她聽到這句話之後緊繃的身體慢慢鬆了下來,但握著他的手依舊沒有鬆開。
她輕輕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用一種極輕極輕的聲音說了句謝謝。
她的呼吸掃過他的手指,溫熱而綿長。
顧顏看著她埋在自己手背上的側臉,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讓他後背微微發涼的念頭。
她從來沒有問過他是什麼人,從哪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片森林裡。
她只是接受了他,接受了他的名字,接受了他的照顧,接受了他給她的一切。
她是覺得反正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了,隨便跟誰走都無所謂,還是她早就知道他是誰。
「傅小姐,有件事我想問你。你知道我知道你姓傅,但你從來沒問過我是怎麼知道的。」
顧顏突然感覺不太對勁開口道。
傅時微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頓了一下,只是極短極短的一瞬。
然後她抬起頭,被血痂覆蓋的眼睛對著他的方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很小但很穩,像是在心裡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我經常上電視的。武安侯授勳的時候全國直播,秘境征戰的捷報也會登上各大媒體頭條。」
「顏先生知道我叫傅時微,應該也是在電視上看到過吧。很多人都認識我,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顧顏愣了一下,然後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下來,她說得對,她的臉確實經常出現在各大媒體頭條上。
整個大夏恐怕沒幾個人不認識武安侯,他叫她傅小姐是因為他知道她是誰,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什麼特別的解釋。
他點了點頭把她的手重新放回她膝蓋上。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
傅時微沒有說話,只是把被他放下的那隻手輕輕翻過來,重新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極輕極輕地劃了一下,像是在畫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符號。
她早就知道他是顧顏,從他在篝火旁邊磕磕絆絆地敲石頭生火的時候。
從他把最甜的果子塞進她手裡的時候,從她在他懷裡哭到發抖而他抱著她說「你還有我」的時候。
她就知道他是顧顏了,但她不會戳穿他,他用了顏回這個名字必然有他的考量。
如果她說破了,他會不會覺得她太聰明,會不會覺得她太麻煩,會不會放棄她。
她不能冒這個險,她現在除了他什麼都沒有了,所以她編了這個理由。
她也確實經常出現在電視上,這個理由足夠合理。
她只是想繼續安安心心地被他照顧著,繼續當他的累贅,繼續在篝火旁邊等他回來。
至少在他還沒有打算拋棄她之前,她不願意打破這份默契。
又是一天過去了,清晨的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草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顧顏從乾草堆上睜開眼睛,傅時微還在他旁邊睡著,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握過刀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呼吸均勻而綿長,他沒有叫醒她。
只是輕輕把她的頭移回乾草堆上,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天鵝已經醒了,正站在河邊用喙梳理自己那隻受傷翅膀上的羽毛。
看到顧顏站起來,它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啄自己的翅膀。
那眼神大概在說,今天又得跟著你走一天。
顧顏蹲在河邊捧了把水洗臉,冰涼的河水激在臉上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著河對岸那片茂密的森林,腦子裡又浮現出昨天那群野人。
那些黑色護腕上的符文,掙脫鏡花御印的速度,還有他們看傅時微時貪婪到近乎瘋狂的眼神。
他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他把鎮魔刀從腰間拔出來,刀鋒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寒芒。
他回去把傅時微叫醒,她睜開眼睛之後習慣性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握住拉她站起來,她用濕毛巾擦了擦臉,又接過他遞來的野果咬了一口。
兩人一鵝繼續沿著河流往下遊走,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前方的樹林忽然變得異常安靜。
連蟲鳴鳥叫都消失了,顧顏停下腳步把鎮魔刀橫在身前,瞳孔深處七彩的光芒無聲亮起。
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惡臭,動物油脂混著腐肉的味道,跟昨天那群野人營地里飄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
前方的樹林裡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腳步聲,緊接著從灌木叢後面湧出十幾個野人。
人數比昨天多了一倍,而且隊形明顯經過了精心編排,四個手持石斧的從正面衝過來。
兩個握著骨矛的從側面繞後,還有三個站在遠處的一塊巨石上沒有動。
他們頭上戴著用獸骨和羽毛編成的冠冕,脖子上掛著的項鍊上串著暗紅色的晶石。祭祀。
顧顏心裡一沉,那三個祭祀渾濁發黃的眼睛從戰鬥一開始就沒有離開過靠在樹後面的少女。
為首的那個祭祀張開雙臂發出一聲嘶啞至極的嚎叫,手腕上的黑色護腕猛然亮起暗紅色的符文光芒。
那股光芒順著他的手臂蔓延到骨杖上,骨杖頂端鑲嵌的暗紅色晶石瞬間炸開一團刺目的紅光。
站在他兩側的另外兩個祭祀同時舉起骨杖,三團紅光在半空中交匯,凝聚成一道暗紅色的衝擊波朝顧顏轟過來。
衝擊波所過之處草地被燒成焦炭,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顧顏側身避開,衝擊波擦著他的肩膀轟在身後一棵大樹上,樹幹被轟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他借著側身的慣性在地上一蹬,整個人像離弦的箭一樣朝其中一個祭祀衝過去。
情緒之瞳在瞳孔深處瘋狂運轉,七彩的光芒化作一道無形的精神尖刺精準地扎進那個祭祀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