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骸骨騎士，沉默地衝鋒，馬蹄踩碎了自己的同伴，踩碎了屍體的頭骨，踏過的地面留下燃燒的蹄印。
然後是鋼鐵巨像，一排接一排，足有上百台，暗金色的金屬外殼在雷光下泛著幽光。
然後是蛇髮女妖，她們拖曳著長長的蛇尾從裂隙中飄出來，豎瞳凝視之處，精神抗性低的士兵直接跪倒在地上用頭撞地。
然後是地獄三頭犬，每一頭都比坦克還大，三顆頭顱分別噴吐火焰、冰霜和毒液。
然後是深淵領主，人形，黑甲，頭盔下幽綠色的火焰在燃燒，右手握著比人還高的巨劍。
最後是S級。
骸骨巨龍盤旋在最上方，遮天蔽日的骨翼投下的陰影籠罩了整條防線。
而在巨龍之上還有一個更龐大的輪廓正在裂隙深處緩緩成型，它還沒有完全降臨，但它的每一次呼吸都讓整個戰場的空氣凝固一分。
百萬災厄，不是形容，是字面意義上的百萬。
從天上看下去，整片大地都被黑色覆蓋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海洋倒扣在了陸地上。
防線上的指揮官們站在指揮塔里，看著屏幕上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潮，沒有人說話。
不是沒有命令可下，是因為所有能下達的命令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預備隊已經全部頂上去了，彈藥儲備已經打到了紅線，機甲部隊的整備兵還在用扳手敲最後一台能動的機甲的膝蓋關節，試圖讓它多撐幾分鐘。
幾分鐘夠幹什麼？
夠死幾千人。
然後開火的命令撕裂了這片死寂。
不是某一個指揮官下達的，是整條防線在同一個瞬間同時開火。
數百萬支步槍、數萬挺機炮、數千門重型符文炮、數百艘空中戰列艦的主炮，在同一個瞬間將彈藥傾瀉進那片黑色的汪洋。
槍口噴出的火焰沿著城牆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如同一條火龍趴在京都外圍的山脊上。
機炮的彈殼如同瀑布般傾瀉，在城牆根下堆起沒過腳踝的金屬地毯。
重型符文炮每一次齊聲轟鳴都把整段城牆震得往後一顫，暗金色的符文炮彈在半空中拖曳出密集的拋物線，砸進蝕骨蟲群最密集的區域。
炸開的不是火光，是壓縮到極致的精神衝擊波，蝕骨蟲的神經中樞被震碎，成百上千地翻倒在地，但更多的踩著同伴的殘骸繼續往前涌。
空中戰列艦的主炮開始充能，那光芒比太陽還刺眼。
一道粗壯的能量光束從艦首射出，將一頭骸骨巨龍的頭顱打出巨大的窟窿。
巨龍嘶吼著朝地面墜去，龐大的身軀砸塌了整整一個重炮陣地，十幾門還在持續開火的符文炮連同炮手一起被壓成了鐵泥。
艦隊還沒來得及歡呼，另外三頭骸骨巨龍已經同時朝艦隊噴吐龍息，暗紅色的火焰吞沒了五艘護衛艦，艦體外的能量護盾被燒得劇烈閃爍，然後像肥皂泡一樣碎裂。
一艘護衛艦拖著濃煙從半空中墜落，在城牆上炸開一個缺口。
重型機甲部隊從整備平台上躍下。
幾十米高的鋼鐵巨人落地時的衝擊波將附近的蝕骨蟲全部震飛，它們迎上鋼鐵巨像的隊列，左臂戰刀與巨像的拳頭正面碰撞，炸出的火花在幾公里外都能看到。
右臂迴旋機炮在骸骨騎士的衝鋒隊列中掃出一條條血線，但更多的骸骨騎士從側翼湧上，用長矛刺穿機甲的膝關節，用彎刀劈開駕駛艙的艙壁。
一台機甲被鋼鐵巨像抱住，雙雙滾進了燃燒的廢墟里，機師在臨死前拉響了自毀裝置，將那頭鋼鐵巨像連同自己一起炸成了碎片。
另一台機甲被骸骨巨龍一口龍息噴中，駕駛艙被燒得通紅，機師在融化之前對著通訊頻道喊了一聲，聲音沙啞而短促。
「媽。」
羽生站在城牆最高處。
她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刀。
一刀斬開骸骨巨龍的頭顱，兩刀劈斷鋼鐵巨像的腰身，三刀將深淵領主的巨劍連同握劍的手臂一起斬斷。
她的素白和服已經被黑血染透，從頭到腳全是黑色與紅色混雜的血。
雉刀在她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鳴響，刀身上的暗紅色符文已經亮到了極致。
但她只有一個人，防線綿延近百公里，她堵上了一個缺口，另一邊已經被撕開。
她轉過身朝另一個缺口衝去的時候，一頭骸骨巨龍從側面噴來龍息，她用雉刀勉強架住，整個人被那股衝擊力轟退了十幾米，後背撞在城牆垛口上。
她吐出一口血，撐著雉刀站起來，重新走向缺口。
她的衛兵已經全部陣亡了，最後一個倒在十幾步外的彈坑裡，手指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臉朝著她的方向。
整條防線都在崩。
北段側翼陣地上，一個叫不上名字的年輕排長帶著最後幾十個士兵守在城牆缺口處。
他們沒有彈藥了，就從陣亡戰友的身上搜刮最後幾顆手雷，用手雷炸斷了鋼鐵巨像的腳踝。
然後他和他的兵一起被後面湧上來的蝕骨蟲群淹沒。
通訊頻道里他最後的聲音斷斷續續，夾著蟲群啃食骨頭的咔嚓聲，依稀能聽出那是大夏語。
「媽，我回不去了。」
十萬。
羽生把雉刀從一頭倒地的鋼鐵巨像胸口拔出來。
她抬起頭，看向那道還在不斷湧出災厄的裂隙。
目光穿過漫天燃燒的艦隊殘骸，穿過遮天蔽日的骸骨巨龍群，穿過堆積如山的士兵屍體和正在沖向城牆缺口的鋼鐵洪流，落在防線最前方的城牆缺口處。
一個年輕男子正獨自站在那裡。
他把刀從腰間解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那片正在湧來的百萬黑潮，閉上了眼睛。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七彩的光芒從瞳孔深處無聲地炸開。
不是絲線，不是漣漪，是風暴。
一道以他為圓心、直徑覆蓋了整條近百公里防線的精神風暴。
那股精神力浩瀚到什麼程度。
S級以下的超能者全都在同一瞬間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們腦海里放了一盞燈。
那盞燈很溫暖，但落在黑潮眼中，那是世間最恐怖的枷鎖。
那頭正在衝擊城牆缺口的S級骸骨巨龍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