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骨翼僵在半空中,眼眶裡血紅色的火焰瘋狂跳動、掙扎,然後滅了。
重新亮起來的時候,火焰已經變成了七彩的顏色。
它低下頭顱,用胸腔里那顆被強制控制的心臟驅動全身骨骼,轉過身朝裂隙的方向噴出了龍息。
暗紅色的火焰倒灌進黑潮的衝鋒隊列,吞沒了正在衝鋒的骸骨騎士方陣,吞沒了鋼鐵巨像的後排陣列,吞沒了蛇髮女妖還沒來得及發出的精神尖嘯。
然後是第二頭,第三頭。
被七彩光芒刺穿心臟的鋼鐵巨像齊刷刷停下腳步,雙眼的暗紅光芒同時熄滅又重新亮起。
它們轉過身去,用手臂上的光束掃射自己的同類。
一排深淵領主拄著巨劍跪倒在城門前,頭盔里幽綠色的火焰被七彩火焰替代,它們站起來轉身揮舞巨劍,一劍劈開了另一頭仍在反抗的S級。
幾十秒之間,黑潮的前鋒變成了黑潮的掘墓人。
活著的災厄開始自相殘殺,那些還在往城牆上撞的蝕骨蟲被鋼鐵巨像一腳踩碎,那些還在噴吐毒霧的蛇髮女妖被骸骨巨龍一口龍息燒成灰燼,那些還在衝擊南段缺口的鋼鐵巨像被反水的同類用光束切斷了雙腿跪倒在地。
整個戰場的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他們看到那頭盤旋在城牆上空的S級骸骨巨龍,如同向主人低頭般在那個年輕男子面前俯首。
他們看到他站在城牆缺口處,身形消瘦,面容蒼白,七彩的光芒從他瞳孔深處湧出,如同一座在風暴中央亮起的燈塔。
他們看到他的手指每一次移動,就有一頭S級低下頭顱,就有一排A級倒戈反水,就有一整片黑潮被自己的同類撕成碎片。
最後一道裂隙被十幾頭反水的骸骨巨龍同時噴吐龍息封住。
暗紅色的雷光不甘地閃爍了幾下,然後在夜空中無聲地熄滅。
戰場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殘骸在燃燒,黑血和紅血混成一條暗紫色的河,從城牆上淌下來,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防線上的士兵們抬起頭來。
有人手裡的槍掉了,有人跪在彈坑邊緣滿臉是血地仰頭望著城牆方向。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歡呼,不是因為不激動,是因為太震撼了,震撼到所有人都忘了該怎麼歡呼。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們的守護神,那個揮刀斬過無數S級的首席巫女,此刻正站在那個年輕男子身後。
她從背後伸出手臂,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她的額頭抵在他的後背上,長發散落在他布滿灰塵的肩頭,沾滿黑血的手指攥著他襯衫的衣角,攥得那麼用力,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像其他倒下的戰友一樣消失。
顧顏的身形晃了一下。
他的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瞳孔里那道七彩光芒在緩緩退去。
意識在一點一點地往下墜,但他沒有倒。
因為她在後面抱著他,抱得很緊很緊。
他把手抬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
那個動作很輕很輕,但羽生感覺到了,手臂收得更緊。
她的眼眶紅得像是剛從極深極深的恐懼里撈起來。
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的後背,感受著他體內那股溫和而微弱的精神力還在慢慢流轉。
就在這時,遠處天際線上忽然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
不是黑潮裂隙那種暗紅色,是純粹的金,是那種只有在極北的凍土上空才能看到的金色火焰。
那道光從極高的高空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逼近,在半空中拖曳出一道熾烈的金色尾焰。
一架正在返航的武裝直升機駕駛員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對著通訊頻道喊。
「有東西正在靠近!」
「速度太快了!」
「不是災厄!」
「重複,不是災厄!」
金色光芒在防線正上方驟然停下,然後如同隕石般墜落,落在羽生和顧顏面前不到五十米的位置。
煙塵沖天而起,把幾台報廢的機甲殘骸震得向後滑了好幾米。
煙塵還沒散盡,一隻腳已經從裡面踏了出來。
戰鬥靴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是修長筆直的小腿,深藍色的作戰服,鋪天蓋地的金色長髮在狂風中獵獵飛舞。
林瑾瑜站在那片被黑血浸透的戰場上,身後是墜落時砸出的深坑和還在燃燒的災厄殘骸。
顧顏靠在床頭。
身體裡那股被抽空的感覺還沒有完全褪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扯動乾涸的經脈。
剛才用鏡花御印強行控制S級災厄,精神力消耗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目前的承受範圍。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視線也有些模糊。
但更讓他腦子轉不過來的是林瑾瑜。
她怎麼會在櫻花國?她不是應該在大夏或北歐前線嗎?
艾琳娜之前說過林瑾瑜和裴語冉沒有參加造神計劃,因為她們不會去任何封閉的基地,她們會用最原始的方式找他。
翻遍每一座城市,搜遍每一條街道,直到找到他。
他沒想到這麼快,也沒想到會在這裡。
不過羽生幫他做了靈力偽裝,面容和氣質都變了,她應該認不出來才對。
他不知道的是,林瑾瑜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整個身軀都在顫抖。
那種顫抖是壓抑了太久太久,久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強壓下來了。
在戰場上當著所有士兵的面,她不能失態。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停住,那雙金色的瞳孔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轉向旁邊的千代宮羽生。
「這位是。」
林瑾瑜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問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問題。
「是我的副手。」
羽生微微欠身,語氣從容而自然。
「最近才調過來的,負責協助我處理防線上的符文陣維護。」
「挺好的。」
林瑾瑜點了點頭。
她的語氣很淡,淡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然後她轉過身,朝防線指揮部走去,金色的長髮在滿是硝煙的風中輕輕飄動。
她沒有回頭,但風吹起她發梢的時候,能看到她的耳根在輕輕發顫。
顧顏眨了眨眼。
他沒有想到會這麼順利,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剛往下落了半分,又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她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只說三個字。
這不是他記憶中那個林瑾瑜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