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防線上的善後工作暫時告一段落,羽生扶著顧顏回到千代宮家的別院。
她把他按在床邊坐下,自己去倒了杯熱水遞到他手裡,然後在他對面的蒲團上跪坐下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從容不迫的優雅,但語氣里藏著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複雜情緒。
「顧先生見到林小姐了。」
「覺得怎麼樣。」
顧顏抬起頭看著她,等她說完。
她垂下眼帘把玩著自己腰間的雉刀刀穗,那根深藍色的穗子被她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弄著,像在梳理什麼難以啟齒的措辭。
「林小姐她真的很愛你。」
顧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剛才看你的眼神,跟我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樣。」
「只是她忍住了。」
「我沒有忍住。」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顧顏。
「她認得那塊表。」
「三年裡她每次來櫻花國都會去京都那家和果子店買一塊抹茶蛋糕,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個人吃。」
「她說那是顧先生以前最喜歡吃的口味。」
「她每次來都買,每次都沒吃完。」
「因為吃到一半手就開始抖,抖得拿不住叉子。」
「所以顧先生,她一定認出你了,只是她給所有人留了台階。」
「你現在突然復活本身就很突兀,對整個世界來說,帝國之璧已經死了三年。」
「遺體在英吉利淪陷時不翼而飛,全球戰區都在追問下落。」
「如果你現在就出現在所有人面前,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就算要告訴她們,也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顧顏把茶杯放在床頭柜上。
瓷杯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我知道。」
他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些在月光里泛著銀光的木紋。
「所以我不急。」
「羽生,謝謝你幫我瞞著。」
「不用謝。」
羽生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夜風裹著楓葉的清香湧進房間,吹動她額前幾縷碎發。
她站在窗前,逆著月光回過頭來看著顧顏。
「顧先生先休息吧。」
「我去看一下戰線,連番兩場大戰,北段陣亡的數字還在統計。」
「有很多人,他們回不來了。」
她頓了一下,深棕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水光。
「那些人里有媽媽的兒子,有妹妹的哥哥,還有一個剛領證不到三天的新郎。」
「他妻子還在京都等他回去試婚紗。」
顧顏點了點頭。
他看著羽生推開門走出去,素白的和服消失在走廊深處。
月光從她推開的窗縫裡漏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
他靠在床頭,很久沒有說話。
接下來幾天,顧顏的傷在靈泉和羽生日夜的調理下慢慢恢復。
艾琳娜來過一次,用那雙金色瞳孔掃了他的經脈一圈,說他的精神力底子本來就很好,只是控制精度遠遠不夠。
她訓練他的方式簡單到粗暴,讓他一邊盯著她的眼睛看,一邊用鏡花御印去感知她周身散發的精神力波動。
每一次訓練完他都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在一點點變得更加凝實,更加精準。
有一天早上,羽生例行去防線巡查。
臨走時她在門口換好木屐,回頭說了句晚上回來給你帶京都那家老店的抹茶蛋糕。
顧顏站在廊檐下目送她走遠,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來櫻花國這麼久,除了防線的鋼鐵城牆和千代宮家的深山老林,他從來沒有出去看過。
他想看看防線後面那座城市,被這兩場大戰摧殘之後,變成了什麼樣子。
京都的街頭比他想像中更安靜。
沒有空襲警報,沒有炮火聲,甚至沒有人大聲說話。
家家戶戶門前都擺著白色的紙燈籠,有些剛掛上去,漿糊還沒幹透;有些已經積了灰,被雨水淋過之後塌了半邊。
牆上的悼念聯一張挨著一張,有些是列印的,有些是手寫的,墨跡被雨水洇開了,但還能認出上面寫的是「悼念吾兒」「悼念吾夫」「悼念吾女」「悼念吾父」。
整條街,整座城市,全是白色的紙燈籠和墨跡模糊的悼念。
但街上沒有人哭,商鋪照常開門,老人在巷口掃落葉,孩子們在空地上追跑打鬧,好像那些白燈籠只是某種節日的裝飾。
顧顏的情緒之瞳一直在開著,他看到那些嬉戲打鬧的孩子頭頂浮現著灰色的悲傷輪廓,像一層薄霧籠罩在他們稚嫩的臉龐上。
那些面無表情的商販,那些在巷口默默掃地的老人,整個城市都在沉默地舔舐著戰爭留下的傷口。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條窄巷盡頭。
巷子很偏,青石板路被踩得發亮,兩側的老屋屋檐幾乎要碰到一起。
巷子深處藏著一家很小的店,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匾,上面寫著「四季」兩個字。
門面很小,只有幾張桌子,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院子裡一棵老楓樹。
門口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工工整整。
戰爭期間,本店免費招待所有陣亡將士家屬。
他推開門,店裡被暖黃色的光填滿。
沒有別的客人,只有櫃檯後面一個穿著圍裙的老人正在擦杯子。
他的手很穩,一個杯子可以擦很久很久。
顧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份抹茶蛋糕和一杯手沖咖啡。
陽光透過紙燈籠的薄紙映在他的桌面上,把木紋照得明明暗暗。
店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徑直走到他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咖啡杯里的拉花輕輕晃了一下。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金色的長髮上。
她今天沒有穿作戰服,換了一件極簡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鎖骨若隱若現。
她的頭髮比三年前更長了,散在肩頭,發尾微微卷著,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暈。
她坐在他對面,一隻手隨意搭在桌沿上,另一隻手托著下巴。
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上塗著極淡極淡的裸粉色,跟她以前那個動不動就捏碎異能壓制環的暴躁少女判若兩人。
但最讓顧顏移不開眼的,是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