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他寫遺書的時候,刻意沒有提顧老爺子。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
他怕老爺子看到他死訊的那一刻撐不住。
那個從小把他一手拉扯大,在銀杏樹下拄著拐杖等了他一輩子的人。
裴有儀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將酒杯輕輕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布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
「你走後,老爺子的病情惡化了。」
「三院當時還沒有啟動造神計劃,但決定提前啟動另一個絕密項目。」
「用全世界最好的醫療資源和最先進的異能維持系統,吊住老爺子的命。」
「這個項目沒有跟任何媒體公開,也沒有通知任何戰區指揮部,是三院元老們用私人關係從各國拼湊出來的。」
「他們怕老爺子撐不到你回來的消息傳遍世界的那一天,所以乾脆不公開。」
她抬起頭看著他。
「老爺子一直在等你。」
「不管別人怎麼說,他都不信你死了。」
「他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但每次有人去看他,他都會問同一句話。」
「小顏今天回來沒有。」
顧顏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攥得指節泛白。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幾分。
「我知道了。」
「那語冉呢。」
裴有儀沉默了一會兒。
她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你走之後那孩子把自己關在後山,除了練劍什麼都不做。」
「冰系異能配合劍法,在悲痛之下反而突破了瓶頸。」
「從S級直升SSS。」
「這在整個超能者歷史上都極其罕見。」
「但她的人比以前更冷了,你走之後的第三個月中東戰區戰事吃緊,我把她帶到基地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笑過。」
「她那條劍穗上封著的冰晶,到現在還沒有解凍。」
顧顏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要不要去看看她。」
裴有儀愣了一下,在燭火下輕輕顫動著睫毛。
她思考了好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暫時不要。」
「她的情緒不太穩定,見了你絕對不會讓你走。」
「她會把你留在中東戰區,會寸步不離守著你。」
「到時候京都的防線怎麼辦。」
「林小姐在等你回去,千代宮閣下也在等你回去。」
「語冉這邊,我來慢慢告訴她。」
「等她情緒穩一些,我帶她來京都找你。」
她頓了頓,又恢復了那種從容而溫柔的語氣。
「反正你現在活著,不急這一時。」
顧顏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心裡那塊石頭並沒有完全落地。
從餐廳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巷子裡亮起了幾盞昏黃的壁燈,風吹過土黃色的老牆,把遠處烤肉攤的青菸捲過來。
裴有儀沒有直接回基地,而是沿著巷子慢慢往前走。
她的素白風衣被晚風吹得輕輕飄動,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巷子拐角時她在一家很小的花店門口停住了腳步,店門口擺滿了中東特有的沙漠花卉,紫紅色的三角梅從牆頭垂下來,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我想送你一束花。」
裴有儀轉過身來看著顧顏,風把她額前幾縷碎發吹得輕輕飄動。
「你大老遠跑來請我,我也要送你點什麼。」
顧顏愣了一下。
送男生花這件事他確實沒怎麼遇到過。
但裴有儀已經推開了花店的玻璃門,門楣上的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店裡擺滿了各種鮮花,空氣里瀰漫著百合和鈴蘭的清香。
櫃檯後面一個裹著頭巾的老婦人正在修剪玫瑰,看到兩人進門便放下剪刀,用帶著中東口音的英語招呼他們。
裴有儀沒有讓顧顏自己選。
她走過一排排花架,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俯身仔細挑著每一朵花。
她拿起一束白色的鈴蘭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束淡粉色的玫瑰端詳了片刻,也放下。
最後她停在角落裡一桶金黃色的向日葵前面。
「就它了。」
老婦人走過來看到裴有儀拿在手裡的那一大束向日葵,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哎呀,這位女士好眼光。」
「這是今早剛從花田裡剪的,每朵都開得正好。」
「是給這位先生選的嗎?」
裴有儀點了點頭,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遞給老婦人。
老婦人一邊找零一邊笑眯眯地看了看裴有儀,又看了看顧顏,那目光里有種過來人特有的瞭然。
她動作利落地把向日葵包紮好,用深綠色的包裝紙裹住莖稈,系上一根淡金色的絲帶。
顧顏接過花束。
金黃色的花瓣在花店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每一朵都開得正盛,像是把整個中東的陽光都濃縮在了這小小的一束里。
「為什麼是向日葵。」
裴有儀的耳根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色。
她伸出手把垂在耳邊的一縷頭髮撩到耳後,然後張開嘴正要說話。
她風衣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朝顧顏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
「是語冉打來的。」
「我出去接一下。」
她推開玻璃門走出花店,站在巷子裡接電話。
素白風衣的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纖長,夜風把她後頸垂下來的碎發吹得輕輕飄動。
花店裡只剩下顧顏和那個裹著頭巾的老婦人。
老婦人一邊收拾剪下來的枝葉一邊抬起頭看著顧顏,臉上那個笑容比剛才更明顯了幾分。
「先生好福氣。」
「你的妻子很愛你。」
她用的是英語,雖然口音濃重,但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
顧顏抱著向日葵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解釋。
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因為解釋起來太複雜了。
她不是他的妻子,但她剛才親了他。
她是他另一個未婚對象的母親,但她抱著他說愛他。
這個中東花店裡裹著頭巾的老婦人大概不會想聽這麼多。
「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語是什麼嗎。」
老婦人擦了擦手,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手寫的標籤。
標籤上是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寫的,她指著那行字說。
「這是那位女士前幾天來訂花的時候親手寫的。」
「每天一束向日葵,送到基地的同一間公寓。」
「她說這是她最喜歡的花。」
「花語是入目無別人,四下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