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第四防線最高議會。
大廳里的氣氛比前線更沉重。
全息沙盤上,第四防線的所有防禦工事被標成了刺目的紅色。
北郊隘口的風牆已經無法再維持同等強度,東南沿海的符文塔能量全部耗盡,空中戰列艦艦隊殘餘不到兩成,機甲部隊幾乎全滅。
京都,這座千年古都,已經無險可守。
大夏遠征軍參謀長第一個開口。
「今天的仗我們打贏了。」
「但所有防禦設施已到極限。」
「下一次黑潮進攻,隘口撐不過第一次衝鋒。」
「我提議立即啟動第五防線計劃。」
「放棄櫻花國所有陸地,以整個東海展開縱深防禦,利用海上機動優勢將黑潮拖入消耗戰。」
俄聯邦殘部指揮官緊跟著站了起來。
「同意。」
「艦隊雖然損失慘重,但黑海艦隊和太平洋艦隊殘部可以用無人潛航器和遠程火力網覆蓋整片海域。」
「把黑潮引到海面上,我們能多撐至少幾個月。」
東南亞聯軍代表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同意。」
「我們沒有意見。」
所有人都看向了千代宮羽生。
她坐在長桌盡頭,雉刀橫放在膝蓋上,素白和服上還沾著隘口那邊濺上的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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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東大戰區的最高統帥,是櫻花國首席巫女,是千代宮家守護這片土地數百年的繼承人。
放棄京都意味著放棄千代宮家的祖宅、靈泉、封印陣、所有巫女世世代代守護的東西。
這個命令沒有任何人可以替她下。
片刻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背依舊挺得很直,語氣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從容。
但顧顏看到她放在雉刀刀柄上的手指攥得很緊很緊。
晚間,東京晴空塔。
這座曾經是東京最耀眼地標的電波塔,如今已無人值守。
電梯早已停運,顧顏沿著檢修樓梯一路爬到最高處的觀景台。
玻璃幕牆被之前某次空襲的衝擊波震碎了好幾塊,夜風裹著海水的咸腥味從缺口灌進來。
他靠在欄杆上看著腳下這座即將被放棄的城市。
供電還沒有完全中斷,有零星的燈火在街區里明明滅滅,不知哪家便利店忘了關燈,也不知道哪家神社門口的石燈籠還亮著蠟燭。
他想了很多。
三年前在溫莎莊園那夜,他靠在壁爐邊看著爐火熄滅,覺得自己這輩子雖然短,但不算白來。
結果他沒有死成,他活過來了。
活過來之後看到了核彈都炸不死的泰坦級,看到了俄聯邦排名第十二的女武神把自己炸成冰雕,看到了林瑾瑜抱著他哭,看到了千代宮羽生擋在他身前說誰敢動他先過我這關。
可是他活著能改變什麼呢。
那些死去的士兵不會再回來,那些被黑潮吞沒的城市不會再重建。
他站在這裡,像站在兩段人生的裂縫之間。
一段屬於那個已經安詳離世的帝國之璧顧顏,另一段屬於一個在櫻花國深山老林里重新睜開眼睛的陌生人。
就在這時,一雙手臂從身後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輕很輕,像是怕他會碎掉。
後背貼上一個溫熱的身體,隔著那層薄薄的和服能感覺到心跳聲,一下一下,沉穩而篤定。
那股極淡極淡的檜木香從身後飄過來。
跟靈泉水一個味道,跟她每次靠近他時身上總會縈繞的那股清冽氣息一個味道。
他下意識在心裡叫出她的名字。
「你怎麼來了。」
「顧先生不是也來了。」
她的聲音從他背後傳過來,悶悶的。
「這是我家,我比你熟。」
「小時候每次靈力暴走疼得睡不著,我就一個人爬到這上面來看月亮。」
「東京的月亮跟京都不一樣,這裡的月亮更高、更遠、更冷。」
「可是今晚的月亮,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她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沉默了很久。
風從破碎的玻璃幕牆灌進來,吹動她散落在肩頭的墨黑長髮。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這是我第一次要離開家鄉。」
「母親走的時候讓我守好封印陣,守好京都,守好櫻花國。」
「可是第四防線垮了,所有防禦工事都毀了,京都守不住了。」
「我們要退到海上,要把櫻花國的每一寸土地都留給黑潮。」
顧顏把手按在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
他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輕輕發抖。
她沒有哭,她從來不在別人面前哭,但她的手指在抖。
「你守住了京都。」
「今天隘口那道防線,本來應該在第一波衝鋒就垮掉的,是你一個人扛住了側翼所有的鋼鐵巨像,還有泰坦級,是你把它凍在隘口外面的。」
「那些活下來的士兵會記得,那些坐著船撤到第五防線的平民也會記得。」
「是你的雉刀替他們劈開了一條生路。」
他轉過身面對她。
月光灑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柔和而清晰。
她仰起臉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東京塔上空稀疏的星點和月亮。
「而且你也不是一個人。」
「你還有瑾瑜,還有裴姨……還有我。」
「不管你家鄉在哪,有人的地方就是家。」
她安靜地看著他,過了很久很久,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那個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沒有苦澀,沒有勉強,只有一種沉甸甸的釋然。
「顧先生,你說得對。」
「有你在的地方,好像就沒有那麼難過。」
「當然,要是你的紅顏知己能少幾個就更好了。」
原本顧顏還有些感傷。
他站在東京塔最高處的觀景台上,腳下是即將被放棄的千年古都,遠處是正在燃燒的海岸線,身後是千代宮羽生那句「這是我家,我比你熟」。
夜風從破碎的玻璃幕牆灌進來,吹動他額前幾縷碎發。
他正準備說點什麼來回應她剛才那段關於第一次離開家鄉的剖白。
然後他聽到了最後一句話。
「當然,要是你的紅顏知己能少幾個就更好了。」
他用一聲劇烈的咳嗽打斷了所有感傷的氣氛。
不是裝的,是真的被自己喉嚨里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的那口氣嗆到了。
他彎下腰扶著欄杆咳了好幾聲,眼角都嗆出了淚花。
剛才那個氣氛明明那麼認真、那麼深情、那麼適合說一句「我會一直陪著你」之類的承諾。
然後她用首席巫女那種從容不迫的語氣,精準地補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