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戰馬和骸骨騎士沉默地衝鋒,硝煙中骨蹄踏碎屍骸。
空中是骸骨巨龍和長著蝙蝠翅膀的人形怪物,龍息與人形的利爪同時撕扯艦隊的防線。
更遠處數個龐大的輪廓正在從裂隙深處緩緩走出。
泰坦級,比莫斯科前線炸死的那三頭更加龐大,外殼在晨曦中泛著幽光。
空中戰列艦的主炮在要塞上方齊射,重型機甲的轉輪機炮在隘口前排成連綿的火線。
但黑潮沒有停。
它們踩著同伴的殘骸繼續往前涌,一層一層堆疊,把隘口前方那片盆地堆成屍山。
裴有儀站在北郊隘口最高處,素白風衣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雙手緩緩抬起,十指張開,淡青色的風壁從她腳下向兩側延伸,將整段隘口籠罩在內。
風牆的厚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獠牙撞上去彈斷在半空,酸液潑上去被風刃切割成無害的水霧,骸骨騎士的衝鋒隊列撞在風牆上如同一排雞蛋砸上鐵板。
龍息吞沒了整段隘口外牆,外牆的石磚被燒成岩漿,但風牆紋絲不動。
風壁表面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
「古武SS級。」
顧顏站在隘口下方,仰頭看著她逆光的背影,忽然明白了當年南海秘境裡她一個人守住整條側翼防線整整六個小時是什麼場景。
戰鬥打了將近四個小時。
泰坦級的殘骸堆積在隘口前方,風牆上的青光沒有暗淡過一分。
最後一道裂隙在艦隊齊射和地面炮群的合擊下緩緩合攏,暗紅色的雷光不甘地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
戰場上沒有歡呼。
艦隊的殘骸還在港灣里燃燒,機甲殘骸堆積如山。
擔架隊穿梭在廢墟間,抬出來的年輕面孔一個比一個蒼白。
隘口前面那片被炸彈翻過無數遍的土地上,插著一桿被燒得只剩半截的櫻花國軍旗。
一個沒有雙腿的重傷士兵趴在彈坑邊緣,用殘存的右臂向那面旗幟敬禮。
他的嘴唇在動,旁邊的人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他是在唱國歌。
此刻,中東戰區最高指揮部。
全息屏幕上正在同步轉播京都保衛戰的實時畫面。
所有高級軍官和頂級戰力都在。
許還站在長桌末尾,素白長袍已換過,肩傷也包紮了。
族老坐在裴語冉旁邊的位置上,替她記著屏幕上的傷亡數字。
幾個大夏遠征軍參謀和俄聯邦軍事顧問擠在屏幕前,中東戰區的高級指揮官們全都站著,看著北郊隘口那道淡青色的風牆在泰坦級的衝擊下紋絲不動。
他們在看京都保衛戰,因為黑潮剛剛在全球範圍內發起同步進攻。
中東戰區的警報拉了不到半個小時就解除了。
那些進攻更像是佯攻,但是佯攻打得太逼真,逼真到對方在試探。
京都防線撐住了,其他戰區也撐住了。
所以他們要看,看哪一方的防線最先被擊破。
裴語冉坐在長桌盡頭,那雙冰封般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她看到了母親。
站在北郊隘口最高處,素白風衣在狂風中翻飛,淡青色的風壁被無數災厄衝擊卻紋絲不動。
她看到了林瑾瑜,金色火海在半空中燒穿骸骨巨龍的骨翼。
她看到了千代宮羽生,雉刀的刀光將一頭縮小版泰坦級攔腰斬斷。
然後她看到了他。
屏幕右下角,一個年輕男子站在隘口下方。
他周圍是堆積如山的蝕骨蟲屍體和還在燃燒的機甲殘骸,七彩的光芒從他瞳孔深處湧出,化作鋪天蓋地的精神風暴。
她看不清他的臉。
靈力偽裝模糊了他的輪廓,但她的眼睛對靈力的辨識度極高。
靈力可以偽裝容貌,卻無法偽裝一個人精神力的振動頻率。
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這個頻率,跟她記憶深處那個少年的頻率一模一樣。
溫和、乾淨、像春風拂過湖面時泛起的第一圈漣漪。
她的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攥緊,指節泛白。
她盯著屏幕上那個正在用精神力給羽生療傷的背影,那雙冰封般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碎裂。
裴語冉盯著那個動作,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不是無聲滑落那種。
是一滴一滴砸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她下意識伸手去抹,指尖碰到臉頰,才發現濕了一大片。
她以為自己只是眼睛酸了,只是盯著屏幕太久,只是那個人的動作讓她想起很久以前有個少年也是這樣幫她包紮的。
那時候她在秘境裡受了傷,他說你一個女孩子別留疤,她把劍橫在他脖子上說你敢說出去我就殺了你,他笑了一下說好。
後來她再也沒有見過他這樣對別人笑。
可是眼淚止不住。
那雙冰封般的瞳孔里不斷有淚水湧出來,像是冰層在最深處裂開了一道看不見的縫,底下壓了整整三年的暗流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努力睜大眼睛盯著屏幕,想多看一眼那個模糊的身影,但淚水把視線一次次模糊掉,她只能用力眨一下眼,再眨一下,讓新湧出來的淚水順著已經濕透的睫毛滑下去。
旁邊的族老最先注意到。
裴語冉的肩膀在輕輕顫抖。
這位劍仙小姐在指揮部坐鎮三年,親眼看著前線陣亡名單一頁頁翻過,親眼看著自己帶出來的兵一個個沒了,眼睛從來沒有紅過。
但現在她在哭。
「小姐?」
「怎麼了?」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是傷還沒好還是靈力透支了?」
族老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怕被旁邊的參謀聽到。
旁邊幾個高級軍官也注意到了,他們從來沒見過裴語冉這副模樣,一時間都不知所措。
有人放下手裡的戰術板,有人把手帕從口袋裡掏出來又不知道該不該遞上去,幾個大夏參謀用眼神交流了一圈,全是一臉茫然夾雜著震驚。
劍仙小姐居然會哭。
裴語冉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
手背濕了,但新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塊已經被淚水打濕了一小片的裙擺,聲音很輕很輕。
「我沒事……可能是風沙……」
指揮部的空氣淨化系統在安靜地運轉,室內PM2.5指數接近於零。
族老沒有再追問,那些高級軍官也假裝什麼都沒有看到,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戰術屏幕上。
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
能讓裴語冉哭的,絕不可能是風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