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語冉的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敲了一下。
她對母親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裴有儀行事向來謹慎,從不輕易離開中東戰區,更不會為了一個普通的調令千里迢迢飛到櫻花國。
能讓她這麼做的,一定有什麼非常重要的理由。
就在這時,指揮部的合金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素白長袍,腰懸長劍,長發用青色髮帶系在腦後。
跟電視上那段戰場影像里的裝扮一模一樣,只不過此刻他的肩膀上多了一道還在滲血的擦傷。
裴語冉的手腕輕輕一翻,劍鋒出鞘半寸,將整個指揮部的溫度瞬間降低。
族老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往後退了一步。
「不要靠近我。」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層下的暗流,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許還的腳步停在門口,停在離她那張桌子很遠的位置。
隔著整個指揮部的冷光燈,他的表情有些痛苦,但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更多的是愧疚和某種近乎固執的期待。
「師妹,這些年我一直想當面向你道歉。」
「當年的事是我不對。」
「我被貪念所困,心魔侵擾,做了不可饒恕的錯事。」
「這些年我在南極秘境獨自修煉,就是想用餘生彌補。」
「滾出去。」
許還的聲音在冷光燈下微微發顫。
「顧顏已經死了。」
「師妹,師兄從小到大護著你,不想再看你為了一個已死之人繼續折磨自己。」
話音未落,一道冰藍色的劍氣從劍鋒上炸開,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朝他胸口激射而去。
劍光在刺入他胸口的前一瞬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
是他體內的護體劍氣自動激發的防禦。
但裴語冉這一劍的力道遠非他能承受,護體劍氣碎裂時發出清脆的鳴響,他的身形晃了幾下,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他沒有擦,只是低下頭,朝裴語冉的方向微微欠身。
「我現在就走。」
族老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合金門後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小姐,許還的那件舊事已經過去那麼多年。」
「如今他實力不俗,中東戰區正缺頂尖戰力,是不是可以考慮留他一席之地。」
「老祖宗們當年也只是把他逐出師門,並沒有廢他修為,想來也是顧念幾分同門之誼。」
裴語冉將劍重新放回桌面上。
那雙冰封般的瞳孔里倒映著劍穗上封存的深藍色冰晶。
她的聲音依舊很冷,但比剛才多了一絲族老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像是看穿了什麼之後的篤定。
「族老,劍者以心為鞘。」
「心魔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連自己都騙。」
「心魔說到底就是貪念。」
「貪戀力量,貪戀捷徑,貪戀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可以騙自己說是心魔作祟,但他騙不過我。」
「當年犯下的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是他自己選了那條路。」
「這樣的人,劍再快,心是彎的。」
「裴家的劍,不用彎心之人。」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劍身上那條被封在冰晶里的深藍色穗子上,睫毛輕輕垂了一下。
那聲音壓低到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而且,我也騙不過我自己。」
許還走出指揮部,沿著中東戰區的地下走廊走了很遠。
合金門在他身後關上的聲音還在走廊里迴蕩,沉悶而冰冷。
他走到一處沒有人的拐角,停住了。
右拳砸在牆壁上,合金板發出沉悶的巨響,指骨與金屬碰撞的位置滲出一絲鮮紅的血跡。
他不理解。
他已經道歉了,已經用最卑微的姿態站在她面前,把所有罪責都推給了心魔,為什麼她還是不肯原諒他。
正常情況下,師妹不該跟他冰釋前嫌嗎。
那些故事裡,走彎路的師兄迷途知返,受盡磨難,最終都會被原諒、都會被接納、都會重新站在主角身邊。
他吐出一口濁氣,把那隻還在滲血的拳頭從牆上移開。
走廊盡頭兩個負責打掃的傭人正拎著水桶經過,看到他在那裡,嚇得趕緊低下頭,快步拐進旁邊的雜物間。
雜物間的門虛掩著,兩個人壓低聲音的交談一字不漏地飄進他耳朵里。
「剛才那是許先生吧。」
「手上在流血,臉色好嚇人。」
「我聽指揮部那邊的人說,小姐今天在會議上對他態度不太好……」
「那當然啦,他又不是顧顏。」
「什麼意思?」
「你沒見過顧顏,我以前在大夏裴家當過差。」
「那位顧少爺來裴家的時候,小姐從來不會讓他站在門口離那麼遠。」
「她會讓他坐在自己旁邊,還會讓人給他倒茶。」
「小姐對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完全不一樣。」
「還是會冷,但那個冷,是冰層下面有東西在流動的冷。」
「你看小姐今天對許先生那眼神,連門都不想讓他進。」
這些話像一根極細極細的針,扎進了許還心臟最深處那個已經化膿的傷口裡。
他一直以為自己輸給顧顏是因為犯了錯、走歪了路,只要改邪歸正,總有一天能把失去的一切重新贏回來。
但他現在終於明白了。
不是錯不錯的問題,是元配和替身的區別。
他在南極秘境獨自揮劍的時候,那個已經死了三年的人還穩穩地占著師妹心裡最重要的位置。
他的拳頭重新攥緊,這一次沒有砸在牆上,只是垂在身側,指骨上的血跡順著指尖緩緩往下淌。
走廊盡頭的冷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雙原本清冷俊秀的眼睛在燈光明滅的瞬間閃過一絲極深極深的不甘。
京都第四防線的警報是在凌晨時分炸開的。
不是之前那種逐漸升級的預警,而是一聲接一聲的尖銳蜂鳴從所有符文塔同時炸響。
北郊隘口、東南沿海、整條防線全線告急。
顧顏從指揮部趕到隘口時,那道暗紅色的裂隙已經從地平線裂到了半空,蜂擁而出的災厄種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龐雜。
最前鋒的是腐蝕蟲。
拳頭大小,數以億計,貼著地面翻滾著湧來,所過之處合金城牆表面被啃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緊接著是噴吐酸液的獨眼巨人,高達十幾米,每一發酸液炮彈在城牆上燒出融化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