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搖搖頭,站起來去給她們倒水。
等他端著兩杯溫水回來的時候,看到兩個人都睜著眼睛看著他。
林瑾瑜的金色瞳孔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像兩顆小太陽,裴語冉的冰藍色瞳孔像兩片在夜裡發光的冰川。
他被她們看得腳步都慢了半拍。
「怎麼了。」
「沒什麼。」
「看你倒水挺好玩的。」
林瑾瑜說。
「慢。」
裴語冉說。
顧顏把水杯放在她們各自的床頭。
林瑾瑜伸手去夠,牽動了肋骨的傷,皺了一下眉。
顧顏彎下腰把水杯遞到她嘴邊,她就著杯子喝了幾口,喝完了還舔了舔嘴唇。
裴語冉側過頭看著他,冰藍色的瞳孔一眨不眨。
顧顏端著另一杯水走到她床邊,她沒伸手,只是張開嘴,意思很明確。
餵我。
林瑾瑜在旁邊哼了一聲。
「你胳膊又沒斷。」
裴語冉不理她,只是看著顧顏。
顧顏只好彎下腰,把水杯湊到她唇邊。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喝得很慢,睫毛低垂著,像在喝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喝完了,她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
「謝謝。」
林瑾瑜又哼了一聲。
晚上是最難熬的。
第六防線的臨時營地條件簡陋,海風整夜整夜地刮,帳篷里冷得像是冬天。
語冉是冰系異能者,體寒,一入夜手腳就涼得像冰。
顧顏把她的床挪到靠裡面的位置,用自己僅有的兩條毯子全給她蓋上,又灌了三個熱水袋塞在她腳邊。
她自己沒說冷,但她的身體在毯子下面輕輕發抖。
瑾瑜是火系異能者,本來不怕冷,但重傷之後靈力紊亂,反而比普通人更怕冷。
顧顏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被子上,她就把外套拽到下巴那裡,只露出一雙金色的眼睛盯著他。
「你晚上睡哪。」
「椅子上。」
「就一把摺疊椅,你睡上面不難受嗎。」
林瑾瑜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滿。
「還行。」
「我習慣了。」
顧顏坐在摺疊椅上,把兩條腿伸直。
他的腳剛好能碰到帳篷的邊緣。
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他縮了縮脖子。
林瑾瑜沉默了。
裴語冉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瑾瑜忽然開口。
「你過來。」
「怎麼了。」
「過來。」
「睡我旁邊。」
「被子夠大。」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別過頭去,但露出的那隻耳朵紅透了。
裴語冉的聲音從另一張床上飄過來,冷得像冰。
「他身上還有傷。」
「你讓他擠在你這張病床上,是想壓斷他肋骨還是想凍死他。」
「我暖著他,凍不死。」
林瑾瑜回擊。
「你靈力紊亂,自己都在發冷,暖誰。」
「我暖不暖他跟你沒關係。」
「他是我的人。」
「當然跟我有關係。」
「你說什麼?」
「他是你的人?」
「你問過他嗎?」
「他是我從緬北背回來的!」
顧顏坐在摺疊椅上,聽著兩個人隔著他打嘴仗。
他忽然特別懷念羽生。
至少羽生在的時候,這兩個人還知道收斂一點。
「別吵了。」
「我睡地上。」
「鋪張防潮墊就行。」
「不行。」
又是異口同聲。
顧顏揉了揉太陽穴。
他看著帳篷頂,海風把帆布吹得嘩嘩作響。
他想,如果艾琳娜現在從門外走進來,用她那副淡定的語氣說「人類的情感真複雜」,他大概會感動得哭出來。
.......
時間總是在流逝。
第六防線臨時營地的日子過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每天清晨海風掀開帳篷帘子的時候,顧顏就開始了一天的活。
給裴語冉的經脈做精神力溫養,給林瑾瑜的灼傷換藥,去醫療物資處排隊領兩個人的配給餐,然後回來繼續坐在兩張行軍床中間的摺疊椅上,聽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吵。
幾天下來,他的黑眼圈比剛撤離時更重了。
但他的精神力恢復得比預想中快。
艾琳娜教他的那些方法起了作用,再加上每天用鏡花御印給語冉溫養經脈,相當於在反覆練習最基礎的精神力操控。
雖然離能戰鬥還差得遠,但至少不會再站著站著眼前發黑了。
這天傍晚,顧顏剛從物資處回來,懷裡抱著兩盒配給餐和幾卷新到的繃帶。
還沒走到帳篷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林瑾瑜拔高的聲音。
「那是我的。」
「你自己不會拿嗎。」
「那是他給我拿的。」
「你的在床頭。」
裴語冉的聲音依舊冷得像冰。
「我床頭只有一盒。」
「我餓。」
「你餓是因為你中午把他的那份也吃了。」
「我受傷了。」
「我該吃。」
「我也受傷了。」
「我也該吃。」
顧顏掀開帘子走進去,把兩盒配給餐分別放在她們床頭。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又同時收回目光。
林瑾瑜別過頭去拆自己的餐盒,動作粗暴得差點把飯盒打翻。
裴語冉把餐盒放在膝蓋上,打開蓋子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吃了嗎。」
裴語冉問。
「還沒。」
「你們先吃,我不餓。」
顧顏在摺疊椅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半塊壓縮餅乾咬了一口。
林瑾瑜忽然停下動作,把餐盒裡的肉全部撥到蓋子上,遞到他面前。
「把這個吃了。」
「病號餐里就這點肉。」
「你天天吃壓縮餅乾,傷好得更慢。」
顧顏還沒伸手接,裴語冉就把自己餐盒裡的魚也撥了出來,放在另一個蓋子裡,也遞了過來。
「魚比肉好。」
「你太瘦了。」
顧顏看著面前兩個遞過來的蓋子,一個上面是燉肉,一個上面是清蒸魚。
他忽然笑了。
「你們這是商量好的?」
「誰跟她商量。」
林瑾瑜把肉蓋子往他手裡一塞。
「快吃。」
「涼了腥。」
裴語冉沒有把魚塞給他,只是放在了他膝蓋上,然後低下頭開始吃自己餐盒裡剩下的米飯和青菜。
她吃飯的樣子很安靜,筷子夾起米粒,一小口一小口地送進嘴裡,跟林瑾瑜那種風捲殘雲的吃相形成鮮明對比。
顧顏把那塊肉和那條魚都吃了。
肉的湯汁浸透了米飯,魚的刺已經被人提前挑乾淨了。
裴語冉挑的,她的手指上還沾著一點魚湯。
「謝謝。」
他說。
「不用謝。」
兩個人同時開口,然後對視了一眼。
林瑾瑜先別過頭去,裴語冉垂下眼帘。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海風從帘子縫隙里鑽進來,把掛在支架上的行軍燈吹得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