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營地里的廣播忽然響了。
不是防空警報,是戰情通報的電子音,帶著那種官方通告特有的平靜腔調。
「各位指戰員請注意。」
「現在播報一條緊急戰情通報。」
「經最高指揮部核查確認,北歐戰區劍道系超能者許還,自第五防線戰役後失聯。」
「有證據顯示,在敵軍突襲第五防線期間,許還未出現在任何戰鬥位置。」
「其艙房內發現部分私人信件及個人物品,其佩劍及軍用通訊設備均下落不明。」
「最高指揮部已將其列為高危失蹤人員。」
「請各防區提高警惕。」
「如發現此人行蹤,立即上報,不得擅自接觸。」
「重複。」
「如發現此人行蹤,立即上報,不得擅自接觸。」
廣播重複了兩遍,然後重新歸於寂靜。
整個營地的帳篷都安靜了下來,只有海風還在刮。
顧顏坐在摺疊椅上,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許還消失了。
而且在黑潮進攻第五防線的時候,沒有人看到他出手。
林瑾瑜放下筷子,金色瞳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
「消失了。」
「呵。」
「早不消失晚不消失,偏偏在防線被攻破那天消失。」
「他是去逃命了,還是去做別的事了?」
裴語冉把餐盒合上放在床頭。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手指在餐盒邊緣停了一下。
「他以前在秘境裡被災厄圍困過三天三夜,靠吃樹皮喝露水活了下來。」
「他這個人,比任何人都不怕死。」
「所以他不可能是逃命。」
林瑾瑜轉過頭看她。
「你的意思是他投敵了?」
裴語冉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目光落在帳篷門口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的帘子上,冰藍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冷意。
顧顏放下筷子。
他想到了那天晚上許還離開時踩在碎玻璃上一樣的腳步聲。
還有後來他一個人站在設備通道里的樣子。
那是後來勤務兵匯報時說的,說許先生一個人在黑暗的通道盡頭站了很久,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差。
現在他消失了,消失得無聲無息,像是從整艘航母上蒸發了一樣。
接下來的幾天,戰情通報一條接一條地來。
全球超能者協會召開了緊急會議,會上各大戰區代表爭吵了整整一天。
東亞戰區要求其他戰區再派援軍。
第五防線全滅,第六防線兵力嚴重不足。
但北美戰區說自己本土的裂隙也在擴大,抽不出人手。
南美戰區說依卡娜祭司的部落在為她舉行葬禮,所有的巫毒戰士都回去了。
北歐戰區元氣大傷,安德烈耶維奇元帥的陣亡讓極光要塞的士氣跌到了谷底。
中非戰區就不用提了。
恩萬科把最後的戰力全部帶來了,全死在了東海上。
「東亞戰區壓力最大。」
新聞主播的聲音從營地唯一一台公共電視裡傳出來。
「但全球已無兵可調。」
「人類正在面臨黑潮戰爭以來最嚴峻的時刻。」
然後畫面切到了京海市。
那是大夏最繁華的臨海城市,顧顏在這個世界裡最熟悉的地方之一。
電視畫面上,京海的高樓大廈依舊亮著燈,車流在立交橋上緩緩移動。
但鏡頭拉近之後,觀眾能看到一些不同的東西。
外灘旁邊的老洋房群里,幾扇窗戶忽然亮起了燈。
城隍廟深處的老宅子裡,朱紅色的大門無風自動,門縫裡透出幾縷極淡極淡的金光。
黃浦江底,有潛水員報告說河床出現異常震動,震源深度超過三百米,但沒有任何地質活動的跡象。
大夏的隱世家族正在甦醒。
這些家族的歷史比大夏建國還要久遠。
諸葛家,傳說先祖是三國時期的臥龍先生,世代傳承奇門遁甲與星象推演,大夏戰區三分之一的符文陣圖紙出自他們家族之手。
軒轅家,大夏最古老的古武世家之一,據說族人血脈中流傳著上古軒轅氏的一縷真意,每一代都會出一個能引動天地之力的麒麟子。
敖家,臨海而居,世代鎮守東海海眼,族中秘術跟海有關。
海嘯、潮汐、漩渦,都是他們的領域。
除此之外還有更多名字不為人知的家族,在更深的夜裡睜開眼睛。
他們在大夏的地底下、在大江大河的源頭、在那些千年古剎的藏經閣里,用某種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方式,感受到了東海上那場戰爭的氣息。
顧顏靠在帳篷的支架上,看著電視屏幕上的畫面。
他在這個世界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感覺到腳下這片土地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轉動。
「別看了。」
林瑾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了起來,靠在床頭,用沒打夾板的那隻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
「過來。」
「我睡不著。」
「你坐我旁邊。」
裴語冉也醒著。
她側過頭,冰藍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兩片發光的冰。
她沒說話,但她的手從毯子下面伸出來,手指在床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顧顏看了看林瑾瑜,又看了看裴語冉。
他站起來,走到兩個人中間的位置坐下。
這裡沒有椅子,他就直接坐在了地上。
背靠著帳篷中央那根搖搖晃晃的支架,兩條腿伸開。
他剛一坐下,一隻腳就被林瑾瑜從左邊勾住了,緊接著右手被裴語冉從右邊輕輕握住。
他試著動了一下,兩個人都沒有鬆手。
「你們兩個……」
他嘆了口氣。
「睡吧。」
「我在這兒。」
林瑾瑜哼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裴語冉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極輕極輕地劃了一下,然後也安靜下來。
海風從帘子外吹進來,帶著一點咸腥味和遠處海面殘骸燃燒的焦糊味。
顧顏看著帳篷頂,想,明天還要去給她們領配給餐,還要給語冉換藥,還要給瑾瑜拆紗布。
他還要想辦法查許還的下落。
他還有太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只想坐在這裡,聽她們睡著之後的呼吸聲。
很輕,很安穩,像這世上最安全的兩種聲音。
第二天,顧顏給兩個人換完藥,安撫好她們新一輪的拌嘴,走出了帳篷。
他想去海邊的礁石上坐一會兒透透氣。
海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霧氣和鹽粒。
他眯起眼睛,看到前方礁石群邊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