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有儀。
她今天沒有穿旗袍。
一件剪裁極簡的淺杏色針織長裙,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鎖骨。
裙擺到膝蓋下方,被海風吹得輕輕貼著腿,把腿型勾勒得清晰而流暢。
那雙腿又長又直,白得像是能反光。
她赤著腳站在礁石上,腳踝纖細,腳趾踩在潮濕的石面上,顯得圓潤而精巧。
她的頭髮沒有挽成髮髻,只用一根極細的銀簪松松別著,幾縷碎發垂在臉側。
海風吹過來的時候,裙子貼著身體,腰線和胸口那片豐盈的弧度便一點一點顯露出來。
她轉過身看到顧顏,朝他招了招手。
「小顏,過來。」
「這裡的海很好看。」
顧顏走過去,爬上礁石,在她身邊坐下。
海風卷著浪花撲在礁石上,碎成無數白色的泡沫。
她離他很近,那股熟悉的玉蘭花香又飄了過來,混著海風的咸腥味,反而顯得更加溫柔。
「有儀姐姐今天怎麼想起出來了。」
裴有儀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她的耳朵白淨小巧,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環,在霧蒙蒙的天光里泛著極淡極淡的光澤。
「在帳篷里待久了,出來透透氣。」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顧顏。
「其實是聽說你照顧那兩個孩子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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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但走到這裡又停住了。」
「語冉在裡面,我進去不太好。」
顧顏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溫柔,溫柔得像是能裝下整個東海。
但那溫柔底下有一層極淡極淡的落寞,像海面上的霧,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有儀姐姐,你是在躲著語冉嗎。」
裴有儀輕輕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用指尖將額前那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遲疑。
然後她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她是我女兒。」
「只是……你也在裡面。」
「她也在裡面。」
「我不太方便進去。」
「畢竟那孩子什麼都知道了,我這個當娘的,還沒有想好該用哪張臉去見她。」
她的聲音很輕,像海風裡一縷隨時會散掉的尾音。
「這幾天每次路過你們的帳篷,我都在外面站一會兒。」
「聽到你們說話,她跟你吵也好,跟瑾瑜拌嘴也好,我心裡居然有點羨慕。」
「你看,她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會笑,會生氣,會翻白眼。」
「她在我面前,從來不這樣。」
「她對我,永遠都是那個恭恭敬敬的、冷冰冰的女兒。」
「以前我一直覺得那孩子性子冷,是天生如此。」
「後來我才明白,不是她冷,是我沒有給過她可以熱的資格。」
她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眼睛望著遠處的海面。
霧還沒有散,海和天的分界線被抹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她沉默了很長一會兒。
「其實那天你們在包間裡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也能跟她一樣,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該多好。」
「可是不能。」
「因為我不能跟自己的女兒搶。」
「哪怕只是露出一點爭搶的意思,都不行。」
顧顏伸出手,把她放在礁石上的那隻手輕輕覆住。
她的手指很涼,被海風吹了很久。
他以為她會再說點什麼,但她只是把頭慢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海風把她的長髮吹到他臉上,痒痒的,帶著玉蘭花的香氣。
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需要人陪。
海霧一點點散開。
遠處有海鳥掠過水麵,發出幾聲悠長的鳴叫。
天光從雲層後漏下來,把海面染成一片淡金。
「小顏。」
她的聲音從他肩頭傳過來,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這片海。
「你今晚……能不能陪我去那邊的燈塔下面坐坐。」
「我不想去別的地方。」
「就想跟你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
顧顏點了點頭。
「好。」
「今晚我陪你去。」
他先回了帳篷。
林瑾瑜和裴語冉已經睡下了,兩個人罕見地沒有拌嘴。
顧顏在兩張床之間站了一會兒,給語冉把滑到腰間的毯子重新拉好,又把瑾瑜伸出被子外的手輕輕塞回去。
海風從帘子縫隙里鑽進來,吹得行軍燈輕輕搖晃。
他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燈塔在營地西北角,是一座廢棄了多年的舊式石砌燈塔。
黑潮戰爭開始之前,這裡曾經是漁船歸港時最熟悉的地標。
現在燈塔的燈已經滅了,塔身斑駁,但底座周圍的礁石被海水沖刷得異常平整,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青黑色。
夜裡的海風比白天更涼,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大片大片的白色泡沫。
裴有儀已經坐在燈塔下面的石階上等他。
她換了一件淺杏色的針織長裙,裙擺被海風吹得輕輕飄動。
她沒有穿鞋,赤著腳踩在濕潤的礁石上,腳踝上那根銀色腳鏈在月光下閃著極淡極淡的光。
她的頭髮散在肩頭,海風把幾縷髮絲吹到她臉頰上,又被她用指尖輕輕撥開。
顧顏走到她身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這裡以前是漁港。」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腳下這片海。
「我小時候跟著父親來過一次。」
「那時候燈塔還亮著,晚上打漁的船靠岸,就靠那盞燈。」
「現在燈滅了,海也變了。」
顧顏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
海面上還浮著第五防線艦隊的殘骸,幾根燒得發黑的桅杆斜插在水裡,像某種巨大的黑色標點。
月光被海霧遮了一半,整片海面灰濛濛的。
「小顏。」
她忽然輕輕叫了他一聲。
「嗯。」
「你十二歲那年到我們家,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
「那時候你身體不好,走路都喘,語冉整天冷著一張臉,也不知道關心你。」
「只有我,天天讓廚房給你燉湯,盯著你喝完才讓你回房。」
她說著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快被海風吹散。
「其實我不是因為你是帝國之璧才照顧你的。」
「我就是看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心裡疼。」
「我那時候想,這個孩子要是沒人疼,該多難受。」
「所以我想多疼你一點。」
「再後來你長大了,我發現自己看你的眼光跟看語冉不一樣了。」
「我那時候好害怕。」
「怕你發現,怕語冉發現,怕所有人發現。」
「我拼命把自己端起來,端成那個端莊得體的裴家主母。」
「端了那麼多年,端到你死訊傳來的那天。」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海風從側面吹來,她的髮絲被吹得遮住了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