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側過頭看她,她的睫毛上凝著一層極淡極淡的水汽。
「那天我在溫莎莊園外面站了很久。」
「我沒有進去,因為我怕自己會當眾哭出來。」
「後來我在京海給你燒了三年的香,每年你的忌日,我都會去那座和果子店買一塊抹茶蛋糕,放在你的靈位前面。」
「然後自己吃掉。」
「因為我記得你說過,你不喜歡浪費。」
她的聲音在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輕輕發顫。
「你活著的時候,我沒敢跟你說的那些話,你死之後我每天都在說。」
「可你聽不到。」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我這輩子都要帶著這些說不出口的話,一個人慢慢熬完。」
顧顏伸出手,把她被海風吹亂的長髮輕輕撥到耳後。
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角有淚光在閃,但她還在努力對他笑。
「小顏,災厄越來越強了。」
「第五防線說沒就沒了。」
「那些隱世家族一個一個醒過來,我其實也不看好。」
「真的。」
「諸葛家再能算,算不過黑潮。」
「軒轅家再強,強不過泰坦級。」
「我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我們可能真的會死。」
她看著他,眼睛裡的淚光越來越重。
「小顏,我們會死嗎。」
顧顏看著她。
她的目光那麼溫柔,又那麼絕望。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進自己掌心裡。
她的手很涼,像海風裡泡了很久的玉。
「不會。」
他說。
「我們不會死。」
「至少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我不會讓你死。」
「也不會讓語冉死。」
「我知道你現在很怕,我也怕。」
「但怕沒有用,有儀姐姐。」
「我們只能走下去。」
「走到黑潮退掉,或者走到我們走不動的那天。」
「但在那之前,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裴有儀靜靜地看著他。
海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她的裙擺被吹起來,輕輕擦過他的褲腿。
她的眼淚落下來了,沒有聲音,從眼角滑到下巴,滴在她的裙擺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她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
然後她慢慢傾過身,把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他的額頭上。
她的呼吸掃過他的臉頰,溫熱而綿長。
「我可以親你嗎。」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一片從燈塔頂落下的月光。
顧顏沒有回答。
他微微低下頭,嘴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她的唇。
海風在這一瞬間忽然變得很溫柔,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也輕了,像是不忍打擾這一小片安靜。
她的睫毛在輕輕發顫,然後她閉上了眼睛,仰起臉,把那個淺到不能再淺的觸碰加深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警報就撕開了整個營地。
顧顏是被震動從淺眠中驚醒的。
他抓起外套衝出帳篷,營地里已經亂成一片。
士兵們從帳篷里湧出來,有人連鞋都沒穿好就扛著武器往陣地方向跑。
遠處的海平線上,那道熟悉的黑色潮水正在朝海岸線湧來。
這一次沒有艦隊在前面頂著,黑潮直接撲向了陸地。
他看到了裴有儀。
她已經站在了海岸防線的最前沿,淺杏色長裙換成了深色勁裝,頭髮用玉簪高高挽起。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轉過身去面向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海嘯。
「列陣!」
指揮官的聲音在陣地上炸開。
數十萬士兵在海岸線後方排開了縱深防禦陣型。
第一道防線是步兵掩體和反坦克壕,第二道是坦克集群和火箭炮陣地,第三道是飛彈發射車和遠程符文炮。
數十萬士兵的軍靴踩在泥地里,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響。
坦克炮管在晨曦中泛著冷光,火箭炮車的發射管密密麻麻指向海面,飛彈發射車在陣地後方展開成扇形。
所有人都在等。
「開火!」
數百輛坦克同時開炮。
炮彈出膛的轟鳴將海邊的晨霧震得四散,符文炮彈砸進黑色潮水中炸開一片片缺口。
火箭炮車齊射,數百枚火箭彈拖曳著尾焰劃破天際,如同暴雨般砸向海面。
飛彈發射車緊隨其後,中型符文飛彈在半空中劃出密集的拋物線,落在黑潮最密集的區域。
海面被炸得沸騰,無數蝕骨蟲的殘骸被拋上半空又落回水裡。
但黑潮沒有停。
它們踩著同伴的殘骸繼續往前涌,一波接一波,像永遠不會累,永遠不會怕。
最前鋒的蝕骨蟲已經衝上了海灘,緊接著是蠕蟲型災厄從海床下破沙而出,將最前沿的反坦克壕填平。
骸骨騎士緊隨其後,馬蹄踏碎灘涂上的貝殼和彈殼,朝步兵掩體發起衝鋒。
顧顏站在第一道防線的指揮掩體旁邊。
他的鏡花御印還沒有完全恢復,但他已經能調動一部分精神力了。
他閉上眼睛,七彩的光芒從瞳孔深處亮起,化作一道極細極細的精神力絲線,精準地射入沖在最前面的一排骸骨騎士的顱骨。
那些骸骨騎士的眼眶裡血色火焰劇烈跳動,然後變成了七彩的顏色。
它們齊刷刷勒住戰馬,轉過身去,用長矛刺穿了身後湧上來的蝕骨蟲群。
「繼續開火!不要停!」
指揮官的聲音已經沙啞了,但還在吼。
裴有儀的風牆在海灘前沿展開。
淡青色的風壁從她腳下向兩側延伸,將整段灘涂籠罩在內。
酸液炮彈砸在風牆上被風刃切碎,龍息撞上風壁被反彈回海面。
她一個人守住了整段中央防線,但左右兩翼的黑潮已經開始繞過風牆向縱深突進。
坦克集群調轉炮口朝兩翼齊射,火箭炮車將彈藥傾瀉在灘涂上。
士兵們趴在掩體裡用步槍和手雷拼命還擊,彈殼在腳邊堆成了小山。
顧顏的精神力在持續輸出。
他控制的反水災厄越來越多,從骸骨騎士到鋼鐵巨像,那些被七彩火焰點燃意志的怪物轉過身去替人類戰鬥,把黑潮的衝鋒隊形攪得七零八落。
他的額頭滲出了汗,視野開始發白,但他沒有停。
「還能撐住嗎。」
裴有儀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