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顧顏咬著牙回了一句,七彩的光芒再次暴漲,將正要突破左翼防線的一整排蠕蟲釘在了原地。
戰鬥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
黑潮的攻勢在灘涂上被硬生生擋了下來,殘存的蝕骨蟲群在反水災厄和炮火的雙重夾擊下開始潰退。
海面上的黑色潮水緩緩退去,留下滿灘涂的殘骸和還在冒煙的彈坑。
「擊退了。」
指揮官的聲音從廣播裡傳出來,沙啞而疲憊。
「我們守住了。」
顧顏單膝跪在地上。
他的精神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視野里全是重影。
但他還是抬起頭,看向裴有儀的方向。
她也正看著他,深色勁裝上沾滿了血和泥。
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一句什麼,但顧顏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鳴聲,什麼都聽不見。
他朝她笑了一下,然後眼前一黑,倒在了陣地上。
顧顏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帳篷頂上那盞搖搖晃晃的行軍燈。
海風從帘子縫隙里鑽進來,把燈光吹得忽明忽暗,在他的視野里投下一片晃動不休的光斑。
他的頭很沉,像是被人用鈍器敲過一遍。
他動了動手指,才發現自己手背上插著一根輸液管,透明的藥液正一滴一滴往下墜。
他慢慢側過頭,看到床邊站著兩個人。
裴有儀站在左邊,深色勁裝上還沾著沒來得及換掉的泥點和血漬,頭髮用玉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千代宮羽生站在右邊,素白和服下擺沾著海水,雉刀還掛在腰間,刀鞘上的暗紅色符文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醒了。」
裴有儀先開口。
她彎下腰,用手背極輕極輕地貼了貼顧顏的額頭,又順著他的臉頰滑到脖頸側面,確認他的體溫和脈搏都穩住了,才慢慢直起身來。
「你精神力透支太嚴重了,昏了整整一天。」
「醫療官說不能再這樣了。」
「你這條命是好不容易撿回來的,不能總這麼用。」
顧顏張了張嘴,嗓子幹得發疼。
千代宮羽生從旁邊端過一杯水,用勺子一勺一勺地餵到他嘴邊。
他咽下去幾口,喉嚨里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才慢慢退下去。
「謝謝。」
他沙啞著聲音說。
「不用謝我。」
裴有儀說。
「你該謝的是羽生姑娘。」
「你在前線倒下去之後,黑潮側翼出現了一頭接近SSS級的災厄。」
「如果讓它突破左翼防線,整條海岸線都要被撕開。」
「是羽生姑娘一個人繞到後方,把那頭災厄斬殺了,我們才能順利收兵。」
「你要好好感謝她。」
顧顏轉過頭看向千代宮羽生。
她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一些,嘴角還帶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跡,但那雙深棕色的瞳孔依舊平靜從容,像是剛參加完一場茶會回來,而不是剛斬殺了一頭接近SSS級的災厄。
「羽生,謝謝你。」
「這次要是沒有你,我們可能都回不來了。」
羽生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但顧顏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那是靈力消耗過度之後身體本能的反應。
她微微歪了歪頭,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光說謝謝可不夠。」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只有顧顏能聽懂的柔軟。
「顧先生昨晚是怎麼獎勵有儀姐姐的,今天是不是也可以獎勵我一下。」
顧顏端著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下意識看了裴有儀一眼。
裴有儀別過頭去,用手背極輕極輕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耳根浮起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色。
她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昨晚……我和有儀姐姐只是在燈塔下面聊了聊。」
顧顏試圖解釋,聲音乾巴巴的。
「聊了聊。」
羽生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咀嚼一顆味道很淡的糖。
「聊到她的嘴唇上去了。」
「顧先生,我是櫻花國人,我們這邊把這種行為叫做接吻,不叫聊天。」
「你是不是欺負我不懂大夏語。」
顧顏一口水差點嗆出來。
裴有儀輕輕咳嗽了一聲,轉過身去假裝整理藥盤。
她的耳根已經紅透了,連脖頸側面都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羽生,那個……昨天情況比較特殊。」
「有儀姐姐她心情不太好,我陪她坐了一會兒。」
顧顏的聲音越說越小,自己都聽不下去了。
羽生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翹。
她伸出手,用指尖極輕極輕地戳了戳他的額頭。
她的手指很涼,像一小片落在皮膚上的雪。
「那我今天心情也不好。」
「顧先生要不要也陪陪我。」
裴有儀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個空藥瓶,語氣恢復了慣常的端莊從容。
「羽生姑娘,你要他陪你,得先讓他把身體養好。」
「他剛醒,你就別為難他了。」
羽生抬起眼看著裴有儀,語氣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平靜。
「有儀姐姐昨天跟他去燈塔下面聊到那麼晚,也沒見他身體出什麼問題。」
「我今天只是討一點獎勵,怎麼就是為難他了。」
裴有儀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手裡的空藥瓶放進托盤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知道自己爭不過這個看似溫柔實則滴水不漏的首席巫女。
顧顏躺在病床上,左邊是端著藥盤努力維持端莊的裴有儀,右邊是坐姿端正眼神柔中帶刀的千代宮羽生。
他覺得自己可能比在黑潮前線還累。
「獎勵的事……等我傷好了再說。」
他只能使出緩兵之計。
羽生歪了歪頭。
「顧先生是想賴帳。」
「我在書里讀到過,你們大夏男人最喜歡用『等以後』來敷衍女人。」
「沒想到帝國之璧也是這種人。」
顧顏感覺自己被一頂帽子扣得死死的。
他求助似的看向裴有儀,裴有儀卻已經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她的動作停住了,然後回過頭來,臉上那種溫柔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們先別鬧了。」
「大夏那邊來人了。」
話音剛落,營地里的廣播就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