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傳來一個年輕士兵帶著哭腔的聲音。
「司令！您腿上有傷，您不能上！」
「少廢話。」
魏長風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我打了四十年仗，今天這最後一仗，我得自己在前面。」
「你們跟緊我。」
「誰都不許退。」
「我們要給後面的車隊再爭取二十分鐘。」
「就二十分鐘。」
「能做到嗎。」
「……能！」
魏長風帶頭衝出了掩體。
四百名老兵跟在他身後，有的抱著炸藥包，有的拎著燃燒瓶，有的拿著已經打空子彈的步槍當棍子使。
他們的軍裝破破爛爛，臉上全是血和灰。
他們衝進黑潮的隊列中，引爆了身上所有的爆炸物。
灘頭上騰起一片沖天的火光，將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那火光里，魏長風的身影最後出現了一次。
他站在一輛燃燒的坦克殘骸上，回頭看了一眼西面通道的方向。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一句什麼。
然後爆炸吞沒了一切。
「魏司令陣亡！」
「斷後部隊全體玉碎！」
通訊兵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
顧顏站在西面通道的出口處。
他聽到了那個聲音，但他的身體沒有停下來。
七彩光芒還在持續輸出，控制著反水的災厄替車隊擋住追兵。
他的眼眶很熱，但他沒有回頭。
他不能回頭。
車隊還在過，平民還在走。
他不能讓魏長風用命換來的二十分鐘白費。
最後一輛車通過西面通道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顧顏站在通道口，看著車隊的尾燈消失在晨霧中。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那片被火光和硝煙籠罩的上瀘市區。
海風吹過來，帶著焦糊味和血腥味。
他的軍裝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裴有儀從空中落下來。
她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被顧顏一把扶住。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嘴角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痂。
她的風系靈力幾乎耗盡了，整個人靠在顧顏身上，連站都站不穩。
「平民全部撤出去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
「軍隊……還剩多少。」
顧顏沒有回答。
他扶著她，看向正在集結的殘存部隊。
隊列稀稀拉拉，士兵們互相攙扶著，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
參謀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清點報告。
他的嘴唇在抖，過了好一會兒才念出那個數字。
「原六十萬士兵。」
「現在……還剩四十萬。」
「陣亡二十萬。」
「傷者未計。」
顧顏閉上眼睛。
海風從灘頭那邊吹過來，卷著灰燼和碎屑。
二十萬。
加上之前灘頭保衛戰的十萬。
上瀘這一戰，三十萬人死在了這裡。
魏長風死了。
隱世家族最後的S級支援全死了。
斷後部隊四百人，全部玉碎。
他們用命填出來的通道，讓幾百萬平民活著離開了這座城。
當天下午，全球戰力排行榜再次更新。
羽生副手升至第三位。
全世界都在討論這個神秘的精神力強者，討論他在上瀘灘頭兩度擊退黑潮主力的戰績。
但顧顏沒有看排行榜。
他站在撤退部隊的最前方，看著身後那座正在被黑潮一點點吞沒的城市。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枚麒麟章，又摸了摸那枚韓在熙的突擊隊臂章。
然後他轉過身，朝西面走去。
身後的士兵們跟在他後面，一步一步，沉默而堅定。
......
上瀘、臨安，那些他熟悉的城市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淪陷名單上。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
淪陷人口、陣亡將士、失蹤平民。
那些數字長得像是永遠數不完。
官方在同一天發布了民間調令，號召所有民間超能者和古武者前往第七防線報到。
賞格豐厚到讓不少人眼睛發紅。
高級功法、稀有資源、免稅封地，甚至還有世襲爵位。
重賞之下，大批民間高手從四面八方湧來。
顧顏站在第七防線的城牆上，看著那些背著刀劍、穿著各異的人排著長隊登記。
有剃著光頭的武僧，有背著藥簍的苗疆醫師，有牽著獵犬的北地獵人，還有一群群穿著校服的年輕學生。
他們臉上有熱血，有期待，也有對即將到來之事的茫然。
顧顏看著他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些人不知道，他們領到的賞格，可能根本沒命去花。
軒轅承是在傍晚找到他的。
這個斷了左臂的軒轅家底蘊現在走路時身子會不自覺地往右偏，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走到顧顏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城樓下那支登記隊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裴女士的傷，可能比之前報告的更嚴重。」
「醫療官說她體內的經脈在撤退那戰里傷到了根本，靈力核心也出現了裂痕。」
「她現在還能走動，但已經沒法再上戰場了。」
「你……去看看她吧。」
顧顏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裴有儀的傷他是知道的。
撤退那夜她一個人用風牆護住整條車隊，靈力透支到了極限。
後來在空中跟骸骨巨龍糾纏，又被幾頭蛇髮女妖的精神衝擊正面命中。
她落地的時候，整個人是軟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顧顏一直以為她只是靈力透支，休息幾天就能恢復。
他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他推開醫療區最東邊那間病房的門時，裴有儀正靠在床頭。
窗戶開了一條縫，夕陽從外面漏進來，把她的側影鍍成了一圈淡金色。
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披著一件淺灰色的開衫，頭髮沒有挽髻，柔順地散在肩上。
她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也沒有多少血色，但看到顧顏進來，她還是彎起嘴角，朝他招了招手。
「來了。」
「坐吧。」
顧顏在她床邊坐下。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像在冰水裡浸過。
以前她的手指也是涼的，但那是風系古武者常年調動靈力帶來的涼意，跟現在這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涼完全不一樣。
他能感覺到她體內的靈力像一條快要斷流的河，偶爾涌動一下，就牽動全身一陣細微的顫抖。
她把自己的傷藏得很好，但藏不住這些。
「有儀姐姐，你的傷……」
「不礙事。」
裴有儀打斷他，語氣還是那種溫溫柔柔的調子。
「能力不夠，恢復得慢一些。」
「養幾天就好了。」
「你別聽他們誇大其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