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沒有揭穿她。
他知道裴有儀是什麼樣的人。
她從不會把傷掛在嘴邊,從上瀘灘頭到名古屋隘口,每一次她都是把最重的傷說得最輕。
他想起在南海秘境時她一個人守住側翼六小時,最後渾身是血地回到營地里,還笑著問他有沒有受傷。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這個女人從來只會在乎別人疼不疼。
「你為這條車隊付出的已經夠多了。」
顧顏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又幫她掖了掖被角。
「接下來,交給我。」
「你好好養傷。」
「等傷好了,我帶你去京海。」
「你以前說過想去看京海的海棠花。」
「等我們打回去,海棠應該已經開了。」
裴有儀看著他,眼睛裡有光在閃。
那光在夕陽里顯得格外柔軟,像一汪被晚霞浸透的秋水。
她輕輕笑了,用那隻沒被他握住的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
她的指尖在他顴骨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收回去。
「好。」
「我等著。」
顧顏又陪她坐了一會兒。
他們聊了一些很輕的話題。
京海的海棠到底幾月開,上瀘那家私房菜館的桂花糕是不是真的全城最好吃,裴家的後山現在應該已經落滿雪了。
裴有儀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說到後面,她的眼皮開始打架。
顧顏扶著她躺下,把被子拉到她胸口,又替她把散落的頭髮撥到枕頭上。
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眉頭舒展著,像什麼煩惱都沒有。
從病房出來之後,顧顏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身側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最後他轉身朝艾琳娜的住處走去。
夜已經深了,營區裡的燈大半熄了,只有醫療區的燈還亮著,透過窗紙暈出一片片昏黃的光。
他走得很快,軍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艾琳娜被安排在一片安靜的小院子裡,那是第七防線為數不多還沒被徵用的民房。
院牆很矮,牆頭爬滿了乾枯的藤蔓。
顧顏推開虛掩的木門走進去,她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月光落在她銀色的長髮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她聽到腳步聲,連頭都沒抬。
「你身上有裴有儀的靈力殘留。」
「她的傷很重。」
「你去看她了。」
顧顏在她對面坐下來。
藤椅有些舊,坐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她恢復。」
「她是風系古武者,經脈和靈力核心受損。」
「普通的藥物和靈力治療都試過了,沒用。」
艾琳娜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段生理學教材。
「有。」
「跟你雙修。」
「你的鏡花御印本來就是最高效的精神力共鳴體系。」
「她現在的傷,本質是靈力核心的裂痕。」
「你的精神力可以引導她的靈力重新歸位,加速裂痕的癒合。」
「效率是普通治療的幾十倍。」
「而且你跟她已經有過親密接觸,靈力頻率的適配度很高。」
「只要次數足夠,她完全有可能恢復。」
顧顏沉默著。
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枯藤的沙沙聲。
艾琳娜抬頭看了他一眼,金色瞳孔里看不出什麼情緒。
「你在猶豫。」
「因為你救了一個,就要用同樣的方式去救其他人。」
「現在你身邊的傷者不止她一個。」
「林瑾瑜,裴語冉,千代宮羽生,她們都需要你的精神力。」
「你一天只有二十四個小時,你的精神力也不是無窮無盡的。」
「你在想,如果你開了這個口子,你就真的成了靠那種事救人的工具。」
「你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顧顏沒有反駁。
她說得對。
他過不去。
但他也知道,現在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災厄一天比一天強,防線一道接一道地失守。
他多猶豫一天,就可能多死一個人。
「我需要時間想一想。」
他說。
「隨便你。」
艾琳娜重新低下頭看書。
「但我要提醒你。」
「你的猶豫,是用別人的命在買單。」
「你現在是全球戰力榜第三。」
「全世界都在看你的下一場仗。」
「你要是跨不過這道坎,第七防線很快會變成第二個上瀘。」
顧顏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沿著營區外的舊路慢慢往前走。
路燈大多壞了,只有零星幾盞還在忽明忽暗地閃。
路上到處是逃難來的百姓,有人在路邊搭了簡陋的棚子,有人裹著破被子睡在牆根下。
空氣里混著藥味、汗味和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焦糊味。
他看到一個老人跪在路邊,面前擺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眉眼很精神,嘴角帶著笑。
老人點了一炷香,插在路邊的泥土裡,嘴裡念叨著什麼。
香火在夜風裡一明一滅,像一顆不肯熄滅的火星。
老人說,我兒子在上瀘灘頭上守了三天三夜,最後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香燒完了,他又點了一炷。
旁邊一個路過的年輕人停下來,默默給那炷香鞠了個躬,然後繼續趕路。
他看到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包袱坐在橋洞下面。
包袱里全是嬰兒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
她的孩子沒了,死在撤離的路上。
她在唱歌,聲音很輕,唱的是他小時候聽過的童謠。
唱到一半就斷了,因為嗓子啞得發不出聲。
她只是把那些嬰兒衣服一件一件地撫平,疊好,再撫平,再疊好。
她的動作機械而溫柔,像在哄一個永遠不會再醒來的孩子睡覺。
他聽到兩個士兵蹲在牆角說話。
一個說我家在臨安,房子被黑潮吞了,我媽沒跑出來。
另一個說我家在金陵,我哥在斷後部隊,名單上已經有他了。
兩個人都沒有哭。
他們只是把煙抽完,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然後站起來,把槍帶重新挎到肩上,繼續巡邏。
他們的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顧顏走在這樣的路上,耳邊全是這些細碎的聲音。
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得太高了。
他站在城牆上,站在指揮部里,站在戰力榜第三的位置上,看到的是一道道防線和一串串數字。
而他腳下這些人,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個具體的、有名字的、回不去的家。
他恨自己不夠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