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顧顏能再強一點,上瀘不會丟,魏長風不會死,那十萬、二十萬、三十萬人不會躺在灘頭上。
如果他能再強一點,這個老人不會在路邊給兒子燒香,這個女人不會抱著嬰兒的衣服唱歌,這兩個士兵不會在巡邏前把菸頭摁得那麼用力。
他想起艾琳娜說的話。
你的猶豫,是用別人的命在買單。
他站在一盞壞掉的路燈下面,影子被夜色吞沒。
周圍很黑,只有遠處醫療區的燈光還亮著,像一顆懸在黑暗裡的、疲憊的星。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麒麟章,又摸了摸那枚韓在熙的臂章。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
心裡的那道坎,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
他想,如果變強的代價只是放下那些無謂的堅持,那他到底在堅持什麼。
是那點早就被戰爭碾碎的體面,還是那個已經回不去的、乾乾淨淨的自己。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
顧顏在夜色里站了很久,直到路燈最後一縷微光也熄滅了,他才轉身朝醫療區走去。
夜風很涼,從營區後面的山坡上吹下來,帶著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腦子裡反覆想著該怎麼開口。
他推開裴有儀病房門的時候,她還沒睡。
床頭的小燈亮著,她在看一本書,是他下午走之前從艾琳娜那裡拿來的大夏古籍。
她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是他,嘴角彎了一下。
「怎麼又來了。」
「大半夜不睡覺,跑我這來罰站嗎。」
顧顏在床邊坐下來。
他看著她,她的臉色比傍晚時好了些,但嘴唇還是發白。
窗外的月光和床頭燈的光混在一起,落在她散開的頭髮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裴家後山,她也是這樣坐在燈下看書,他趴在窗台上偷看,被她發現之後慌慌張張地跑了。
「有儀姐姐。」
他開口,聲音有些干。
「嗯。」
「你的傷,有辦法治。」
他頓了一下。
「我跟艾琳娜談過了。」
「她說你的靈力核心裂了,普通藥物治不好。」
「但我的鏡花御印可以通過精神力共鳴幫你癒合。」
「只是……方法有點特殊。」
裴有儀翻書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著他,目光很靜。
她是經歷過風浪的人,顧顏這句話里的猶豫和試探,她一聽就懂。
「是艾琳娜告訴你的那種方法。」
她說。
不是疑問,是確認。
顧顏點了點頭。
裴有儀把書合上,輕輕放在床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小顏,我知道你想救我。」
「但這件事,不行。」
「你還年輕,你的路還長。」
「我不能因為自己這點傷,就讓你做違背自己心意的事。」
「而且語冉……」
「我不在乎。」
顧顏打斷她。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沉。
「語冉會理解的。」
「她比誰都希望你好起來。」
「而且這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沒有人逼我。」
裴有儀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慢慢浮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顧顏沒有給她機會。
他傾過身,一手撐在她耳側的枕頭上,另一隻手輕輕扣住她的後腦,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她愣了一下,然後開始推他,手按在他胸口上,力氣很小,像在推一塊會碎掉的冰。
「不行……小顏,你聽我說……」
顧顏沒有停。
他的吻從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頜,又從她的下頜移到她的脖頸。
他的手指解開了她開衫的扣子,然後是旗袍的盤扣。
她的呼吸亂了起來,手還按在他胸口上,但已經推不動了。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身子覆上去,她的長髮散在枕頭上,像一匹被月光浸過的黑綢。
「相信我。」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很輕,很燙。
「有儀姐姐,請相信我。」
裴有儀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是無聲地湧出來,順著她的眼角滑進頭髮里。
她的身體在輕輕發抖,像一片在風裡抖了太久的葉子。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掙扎,有難過,還有一點被藏了很久很久、終於藏不住的軟弱。
「都這個時候了,還要你……還要你來做這種事。」
顧顏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淚。
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很珍貴的瓷器。
他看著她,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所有猶豫都燒乾淨了。
「不是你沒用。」
「是我太弱小了。」
「如果我再強一點,上瀘就不會丟,你就不會受傷。」
「所以有儀姐姐,讓我變強吧。」
「用你的靈力,用你的信任。」
「等我足夠強了,黑潮就再也碰不到你們了。」
裴有儀看著他,眼淚還在掉,但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像破曉時第一縷照進窗戶的天光。
她抬起手,環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
「那說好了。」
她的聲音又輕又顫。
「語冉那邊,我來跟她說。」
「不會讓你為難。」
「好。」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銀白色的光透過窗紙漏進來,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兩個緊緊相擁的人身上。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床頭的書頁,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像在替誰數著這漫長的一夜。
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他的掌心貼著她後背那道已經有些褪色的舊傷疤。
那道疤是她在南海秘境留下的,她說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會死,躺在廢墟里想的第一個人居然是他。
現在她還活著,躺在他懷裡,傷在慢慢癒合,靈力在慢慢回來。
她的眼淚又掉了幾次,但他每一次都替她擦乾淨了。
天快亮的時候,裴有儀睡著了。
她蜷縮在他懷裡,呼吸平穩而綿長,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眉頭是舒展的。
顧顏看著她,然後極輕極輕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起身穿好衣服,把她的被子掖好,輕手輕腳地退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