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身後,越來越多的人跟了上來。
老人,孩子,抱著嬰兒的母親,纏著繃帶的傷員。
他們走得很慢,但沒有人停下。
災厄之神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海,第一次感到了某種它無法理解的東西。
它理解力量,理解毀滅,理解恐懼。
但它不理解,為什麼這些脆弱的人類,在失去了一切之後,還能站得起來。
「你們這些……瘋子。」
它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動搖。
災厄之神殺紅了眼。
它以為殺幾個人,這些螻蟻就會散。
它錯了。
每倒下一個,後面就湧上來十個。
每濺起一片血,那些人的眼睛就亮一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倒在了江灘上,她身後立刻有十幾個年輕人沖了上來。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被黑霧吞沒了,他手裡攥著的石塊卻還朝著災厄之神的方向飛過來,砸在它的鱗片上,發出極輕極輕的一聲響。
「瘋子。」
災厄之神低吼著,一掌掃飛了衝上來的幾十個平民。
「你們都是瘋子!」
沒有人回答它。
人們只是繼續往前沖。
他們沒有異能,沒有靈力,只有一雙雙在絕望中依然亮著的眼睛。
災厄之神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海,心裡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它從未體驗過的情緒。
它花了很久才辨認出那是什麼。
是恐懼。
它,一個神,居然在害怕一群連異能都沒有的人類。
這個認知讓它徹底暴怒了。
它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它要一次殺光所有人。
它舉起雙手,掌心凝聚出兩個漆黑的光球。
光球膨脹,變大,再變大。
黑霧從它體內瘋狂湧出,遮天蔽日,把剛剛透進來的陽光又擋了回去。
江灘上的沙石被吸得飛起來,江水開始倒流。
那兩個光球的力量足以把整條防線、整片江灘、所有活著的人,全部抹去。
「都去死吧。」
就在它要砸下光球的瞬間,一道光從虛空中亮了起來。
那道光從無到有,從暗到明,從很遠的地方到很近的地方。
它像一柄從天上劈下來的劍,把遮天蔽日的黑霧從中劈開。
陽光從裂縫裡傾瀉下來,像金色的瀑布,落在每一個仰起頭的人臉上。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顧顏站在江面上。
他就那麼站著。
腳下沒有船,沒有冰,沒有支撐,只是站在緩緩流動的江水上。
他的衣服破破爛爛,上面全是血和灰。
但他的周身環繞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金色光暈。
那光暈不刺眼,卻讓所有人都不敢直視。
他的瞳孔變成了極致的七彩,像兩顆裝著整個星空的寶石。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從遠古神話里走出來的神。
江灘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嘶啞的聲音劃破了寂靜。
「是顧司令!」
喊聲像野火一樣蔓延。
從江灘燒到戰壕,從戰壕燒到後方,從後方燒到京海城裡的每一條街道。
士兵們扔掉了手裡的槍,抱在一起痛哭。
護士們跪在地上,雙手合十。
那個拄著拐杖的老太太顫巍巍地抬起頭,眼淚從她渾濁的眼睛裡淌出來,順著滿臉的皺紋往下流。
「孩子……我的孩子回來了……」
一個小女孩躲在媽媽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她的臉上蹭著灰,扎著兩個亂糟糟的小辮子。
她仰著臉,看著江面上那個發光的人,奶聲奶氣地問。
「媽媽,那個是仙人哥哥嗎?」
她的媽媽蹲下來,把女兒抱進懷裡。
她的臉上全是淚,但她在笑。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又哭又笑,像把三年來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來。
「是的。」
「他是仙人。」
「他是我們人類的神。」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舉起她胖乎乎的小手,朝江面上的那個身影揮了揮。
她喊了一聲。
「仙人哥哥!加油!」
那聲奶聲奶氣的喊聲在寂靜的江灘上格外清晰。
然後,更多孩子的聲音響了起來。
「仙人哥哥加油!」
「打敗大怪獸!」
「加油啊!」
大人們也喊了起來。
士兵們,護士們,老人們,所有活著的人。
喊聲匯成一片,像海浪,像山呼,像這片被黑潮蹂躪了太久的大地終於重新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幾女也都看到了。
傅晚晴靠在傅時微身上,斷掉的腿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她看著江面上那道身影,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嘴角卻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
她用力捶了一下傅時微的肩膀,聲音又哭又笑。
「姐,你看,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傅時微沒有說話。
她只是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小很小,但她的眼睛裡全是光。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我早就知道」。
千代宮羽生撐著半截斷刀站了起來。
她的和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她還是站得筆直。
她朝顧顏的方向微微欠身,像在行一個只有她自己懂的禮。
她的睫毛上掛著淚,但她沒有去擦。
沈幼瑤的兩個人格同時安靜了下來。
她們共享的那雙眼睛裡蓄滿了淚。
幼瑤在心裡說,顧顏哥,你回來了。
幼微在心裡說,混蛋,讓我們等這麼久。
林瑾瑜和裴語冉互相攙扶著。
一個渾身是血,一個冰晶碎裂。
她們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江面上那個發光的人。
林瑾瑜的眼淚把臉上的血衝出了兩道白痕。
裴語冉沒有哭,但她攥著林瑾瑜的手,攥得死緊。
塞西莉婭從虛空中走出,站在顧顏身後不遠處。
她的臉上還有淚痕,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看著他,冰藍色的瞳孔里映著那道金色的光。
她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災厄之神的神色徹底變了。
它看著顧顏,金色左眼和紫色右眼同時收縮。
它感覺到了。
那股氣息。
真正的神。
而且是能威脅到它的神。
它的光球還舉在頭頂,但它第一次覺得那兩顆光球輕得像兩個笑話。
它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連它自己都沒有察覺。
「不可能。」
「你怎麼可能……真的跨過了那道門檻。」
「那道門,我們花了多少歲月才摸到。」
「你一個人類,一個二十多的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