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看著它。
他的目光很平靜。
平靜得讓災厄之神心底發寒。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讓你們久等了。」
戰場上先是一靜。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那歡呼聲像海嘯，像山崩，像所有活著的人把憋了太久的希望一口氣吼了出來。
有人把頭盔扔上了天，有人跪在地上朝江面磕頭，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又哭又跳。
整片江灘，整條防線，整座京海城，都在歡呼。
顧顏聽著那些聲音。
然後他感覺到了。
風裡，空氣里，江水裡，到處都是爺爺的氣息。
那些還沒散盡的金色光點，正極輕極輕地拂過他的臉頰。
他伸出手，一顆光點落在他的掌心。
那光點很暖，暖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落在江面上，濺起一圈極小的漣漪。
「對不起，爺爺。」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只說給那陣風聽。
「我回來晚了。」
「你等我一下。」
「我把該做的事做完，就去看你。」
他抬起頭，看向災厄之神。
他的眼裡還有淚，但淚光之下，是比任何刀鋒都更鋒利的東西。
「該結束了。」
他動了。
沒有殘影，沒有破空聲。
他就是那麼消失了，然後又那麼出現了。
再出現時，他已經站在災厄之神面前，一拳轟出。
災厄之神舉起雙臂格擋。
兩股神級的力量在江面上相撞，整條大江從中間斷開。
江水向兩邊倒卷，露出黑乎乎的河床。
河床上的泥沙被衝擊波掀上半空，像一場倒流的雨。
衝擊波繼續擴散，把方圓數里內的黑潮殘骸全部震成齏粉。
災厄之神被這一拳轟得倒飛出去。
它撞穿了江對岸的三座山丘，山丘在它身後轟然倒塌。
它的雙臂裂開了無數道口子，黑色的血從傷口裡噴涌而出，像黑色的瀑布澆在河床上。
顧顏沒有追擊。
他站在原地，看著災厄之神從廢墟里爬出來。
他要的不是簡單的勝利。
他要讓這頭怪物，在臨死之前，也嘗一嘗絕望的滋味。
災厄之神從崩塌的山丘里站了起來。
它的雙臂廢了，但它沒有倒下。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不像任何生物的嘶吼。
黑霧從它體內瘋狂湧出，包裹住它的全身。
它的身體在黑霧中膨脹，鱗片重新生長，斷臂重新凝聚。
它用黑霧重塑了自己的身體，但氣息比之前弱了不止一籌。
「你以為你贏了？」
它的聲音嘶啞而瘋狂。
「你以為神是這麼容易死的？」
「我是神！」
「我是永恆的存在！」
「你們這些螻蟻，永遠別想殺死我！」
顧顏沒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舉起了斬魔刀。
刀身上的符文重新亮起，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那些符文里流轉著的不再只是靈力，還有信念，還有仇恨，還有所有死去的人留在世間的最後一點意志。
「你錯了。」
顧顏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
「神也會死。」
「只要有人願意為它付出血的代價。」
他再次沖了出去。
這一次，他的刀光鋪滿了整片天空。
七彩的刀光像一道彩虹，從天上劈下來，把災厄之神剛剛重塑的身體再次劈開。
災厄之神嘶吼著反擊，它噴出的黑霧遮天蔽日，但顧顏的刀光從黑霧中穿過，像陽光穿過烏雲。
一刀，兩刀，十刀，百刀。
每一刀都精準地落在災厄之神的要害上。
它的鱗片一片片碎裂，它的黑霧一層層消散，它的身體一點點崩潰。
災厄之神終於怕了。
它開始後退。
它想逃回黑潮深處。
但顧顏不會讓它逃。
他張開手，七彩的光芒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把災厄之神困在了原地。
「你們來的時候，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吧。」
顧顏一步一步走向它，每一步都在河床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你們毀掉了多少城市，殺死了多少人。」
「今天，該還了。」
他舉起斬魔刀。
刀身上凝聚的不再是光，而是一整片星空。
那是所有死去的人的眼睛，是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思念，所有的不甘。
它們在刀身上閃爍，像無數顆星辰在燃燒。
「這一刀，是為了他們。」
刀光落下。
整個世界都白了。
災厄之神的身體從中間裂開，它的金色左眼和紫色右眼同時暗了下去。
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它的聲音被刀光吞沒了。
它那龐大的身軀朝後倒去，砸進乾涸的河床里。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消散，化作無數黑色的顆粒。
那些顆粒升上天空，被風吹向四面八方。
它們飄過江面，飄過廢墟，飄過每一個仰著頭的人。
然後，它們消散了。
徹底地消散了。
顧顏站在半空中。
他伸出手，七彩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化作一場鋪天蓋地的精神風暴，席捲了整片戰場。
所有殘存的災厄，不管是蝕骨蟲還是泰坦級，不管是鋼鐵巨像還是骸骨巨龍，不管是鋼鐵縫合怪還是寄生蜂群，全都在這股力量下化成了灰燼。
黑潮退去了。
永遠地退去了。
天空中的陰雲散開，陽光重新落了下來，落在了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然後，歡呼聲像海嘯一樣響了起來。
「贏了！我們贏了！」
士兵們衝出戰壕，扔掉了頭盔，抱在一起痛哭。
母親們把孩子舉過頭頂。
老人們跪在地上，朝天空磕頭。
幾女互相攙扶著，從地上站起來，朝顧顏走去。
她們的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她們的臉上有淚，有血，有灰，但她們都在笑。
林瑾瑜第一個撲上去。
她也不管自己渾身是傷，直接跳起來掛在了顧顏身上。
顧顏被她撞得晃了一下，然後穩穩地接住了她。
她的臉埋在他頸窩裡，哭得撕心裂肺。
「你這個混蛋。」
「你這個大混蛋。」
「你再敢丟下我們，我就燒死你。」
裴語冉站在旁邊，抱著劍，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是紅的，但她沒有撲上來。
她只是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