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就好。」
千代宮羽生走上前，伸手幫他擦了擦臉上的血。
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很珍貴的瓷器。
「顧先生，辛苦了。」
沈幼瑤站在她身後，怯怯地叫了聲「顧顏哥」。
然後幼微的聲音從同一張嘴裡冒出來。
「幹得不錯。」
傅晚晴被傅時微扶著走過來。
她的腿斷了，但她笑得比誰都燦爛。
「顧顏！我就知道你行！」
傅時微點了點頭，琥珀色的眼睛裡全是溫柔。
「你從來沒讓我們失望過。」
塞西莉婭最後走過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面前，仰起臉，在他嘴唇上極輕極輕地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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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淚落在他臉上，溫熱的。
她說。
「我父親說，他喜歡你這個女婿。」
「我也喜歡。」
顧顏看著她們。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有血，有疲憊，但更多的是釋然。
他張開雙臂，把她們一個個攬進懷裡。
他的懷抱很大，大到能裝下所有人。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江灘的盡頭。
遠處，京海城的方向，有人在放煙花。
不是慶祝的煙花，是民間自製的土煙花。
但那一朵一朵綻放在天空里的光，比任何盛典都更動人。
孩子們在廢墟上奔跑，笑聲隨風飄過來。
士兵們抬著傷員，互相攙扶著往後方走。
炊事班的炊煙重新升了起來，混著陽光和風的味道。
顧顏轉過身，面向大江，面向那些曾經被黑潮吞沒的土地。
江面上已經看不到黑色了。
陽光把江水照得波光粼粼，像鋪了一整條碎金子。
他輕輕開口，聲音隨風飄散。
「爺爺，我們贏了。」
「你看到了嗎。」
眾人還在歡呼。
士兵們把頭盔拋上天，母親們把孩子舉過頭頂，老人們跪在地上朝天空磕頭。
江灘上的血還沒幹，但笑聲已經蓋過了哭聲。
幾女互相攙扶著朝顧顏撲來，林瑾瑜已經張開了手臂，傅晚晴的腿斷了卻還在往前蹦。
陽光落在江面上，把血染的灘涂照得發亮。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仗真的打完了。
顧顏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了下去。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朝他奔來的人，越過歡呼的人群，落在江面上方那片緩緩扭曲的天空上。
他感覺不到艾琳娜的氣息了。
剛才她還在。
她從虛空中走出來，站在塞西莉婭身後，用那種永遠平靜的語氣跟他說話。
現在她不見了。
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里，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艾琳娜呢。」
他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但身邊的塞西莉婭聽到了。
塞西莉婭也停了下來。
她轉頭四顧，臉色慢慢變了。
「她剛才還在這裡。」
「她說要回虛空中調息一下，等會兒就回來。」
「我以為她只是累了。」
「她說過，她現在的狀態還不穩定，需要時間恢復。」
顧顏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抬頭望向天空。
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聲音像是一萬面玻璃同時被壓碎，尖銳，刺耳，從天空正中央傳來。
人們停止了歡呼。
他們抬起頭，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正在天幕上緩緩張開。
那洞的邊緣翻湧著銀白色的光，像是有人把天空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隊身影從黑洞中走了出來。
它們穿著銀白色的甲冑，每一件甲冑上都流淌著肉眼可見的聖光。
那些光從它們的肩甲上流下來，順著胸甲、護臂、腿甲，一直流到腳底，像一道道液態的月光。
它們的背後展開著翅膀，有雙翼的，有四翼的，還有六翼的。
那些翅膀上的羽毛白得刺眼，每一片都像是用最純淨的光凝成的。
它們手持長矛、長劍、巨盾，排列成整齊的隊列，從黑洞中緩緩走出。
它們的面容全都美麗得不似凡物，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它們像一群從神話里走出來的神使，整齊，莊嚴，不容置疑。
天使族。
顧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整齊的隊列，落在了最前方。
站在所有天使族最前面的，是艾琳娜。
她依舊穿著那件極簡的白色長袍，銀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腳踝上還繫著那根金色的鈴鐺，鈴鐺在風裡輕輕響著。
但她的眼神變了。
那雙金色的瞳孔里沒有了平時那種乾淨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顧顏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沉重。
像是有千斤重的東西壓在她的睫毛上，讓她每一次眨眼都變得艱難。
「為什麼。」
顧顏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艾琳娜沉默了很久。
江風從她身後吹來，把她的長袍吹得獵獵作響。
她的銀色長髮在風裡散開，像一面破碎的旗。
她抬起頭，看著顧顏，又看著他身後那些渾身是血的人類。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那些災厄，其實是變形體的一種。」
「它們可以任意變形，所以它們變成了你們人類遠古傳說里的生物。」
「龍，鳳凰，麒麟，窮奇，饕餮。」
「它們變成你們的圖騰，變成你們的信仰，然後用你們的信仰來殺你們。」
她的目光掃過整片戰場，掃過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掃過那些永遠醒不過來的屍體。
「我們的星球，跟它們的星球相鄰。」
「我們從誕生起就在爭奪資源。」
「戰爭打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記不清是多少萬年。」
「後來，它們的資源枯竭了。」
「它們的星球死了。」
「它們只能離開，去尋找新的星系。」
「我沒有選擇。」
「我不能看著我的族人一個一個死去。」
「所以我跟著它們走了。」
「我們穿過了無邊的黑暗，最後來到了這裡。」
「我以為我可以約束它們，可以讓它們跟你們和平共處。」
「但我錯了。」
「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它們。」
「它們的力量比我更強。」
「它們察覺了我的意圖。」
「它們把我封印了起來。」
她頓了頓，金色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像是積壓了無數歲月的疲憊，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可以流淌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