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醒了。」
「是你把我喚醒的。」
「我跟著你們走了那麼遠的路,看著你們人類怎麼活,怎麼愛,怎麼死。」
「我學會了你們的東西。」
「也學會了……你們的不舍。」
她看著顧顏,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顧顏。」
「這顆星球,可以先讓給我們嗎。」
「我們會努力找到新的星球。」
「我們只是需要一段時間。」
「不會太久。」
「我保證。」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祈求。
那是顧顏認識她以來,第一次聽到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個曾經在藤椅上翻書、在鞦韆上笑出聲、在月光下說「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帶走」的天使,此刻站在天空里,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旅人,朝她唯一的朋友伸出了手。
江灘上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她。
士兵們握著槍,手指僵在扳機上。
母親們把孩子護在身後。
幾女站在顧顏身後,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呼吸都繃緊了。
顧顏看著她。
他的喉嚨里堵著很多東西。
他想起她在靈泉里幫他穩固精神力,想起她在英吉利皇室門口幫他擋住追兵,想起她蹲在航母甲板上問他「人類滅絕了我帶你走」,想起她搖著他的手臂撒嬌讓他陪她去玩鞦韆。
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閃過。
她救過他的命。
她幫過他無數次。
她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可現在,她站在他的對面,帶著她的族人,問他要他的家。
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淺,但裡面的苦澀濃得化不開。
「艾琳娜。」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
「你教過我。」
「你說,這裡是我的家。」
「你說,如果要守護什麼,就不能退。」
「你還記得嗎?」
「是你告訴我,我的猶豫,是用別人的命在買單。」
「是你讓我去變強,去守住所有人。」
「現在你讓我把家讓給你。」
「你說,我能答應嗎?」
艾琳娜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金色瞳孔里的光在慢慢暗淡下去。
她身後的天使族們舉起了武器,聖光在它們的兵刃上凝聚。
那些光越來越亮,亮得刺眼,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燒成白色。
「艾琳娜大人。」
一個六翼天使上前一步,聲音冰冷而恭敬。
「人類不會答應的。」
「他們跟災厄一樣,都是些不知感恩的生物。」
「我們不需要徵求他們的同意。」
「我們的族人在等待。」
「請下令吧。」
艾琳娜沒有回頭。
她只是極輕極輕地搖了搖頭。
「再等等。」
她的聲音很輕。
「讓我再跟他說幾句話。」
她重新看向顧顏。
她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在翻湧,有愧疚,有不舍,有哀求,還有一種顧顏看不太懂的、更深更痛的東西。
「顧顏。」
「我知道你恨我。」
「你可以恨我。」
「但我必須這樣做。」
「我的族人已經死了很多了。」
「如果再找不到資源,我們也會像災厄一樣,變成宇宙里的流浪者。」
「我不求你們原諒。」
「我只求你們……給我一個機會。」
「我們會去找新的星球。」
「真的。」
「我發誓。」
「等找到了,我們就走。」
「不會再打擾你們。」
顧顏握著斬魔刀的手在輕輕發抖。
不是憤怒,是別的什麼。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那裡面已經沒有了猶豫。
「艾琳娜。」
「你幫過我。」
「這份情,我記著。」
「但這裡是我的家。」
「是我爺爺用命換來的地方。」
「是幾十萬人用命換來的地方。」
「我不會讓。」
「一步都不會讓。」
他慢慢拔出斬魔刀。
刀鋒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如果你要帶走你的族人,就帶走。」
「如果你要留下來,我們歡迎。」
「但如果你們想搶,那就來試試。」
艾琳娜站在半空中。
風很大,把她的長髮吹得四散。
她看著顧顏,那雙金色的瞳孔里有太多東西在翻湧。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顧顏。」
「我跟你……已經那樣了。」
「按照你們人類的說法,我算是你的妻子。」
「而且,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就這麼絕情嗎。」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輕輕發顫。
江灘上的人全都沉默了。
他們看著天空里那個銀髮的天使,又看著江面上的顧顏。
他們不知道這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們聽得出那句話里的分量。
一個天使族的王,在向一個人類示弱。
這個畫面本身就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重量。
顧顏握著斬魔刀的手沒有動。
他看著艾琳娜,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
「你救過我的命。」
「我記著。」
「你也確實……是我的妻子。」
「我認。」
「但正因為這樣,我才更不能答應你。」
他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你我都清楚。」
「這顆星球剛剛經歷了連番大戰,資源已經被打空了大半。」
「它養不起兩個星球的子民。」
「就算我們答應共存,還是有人會死。」
「人類是我的種族。」
「我不會允許任何人被出賣。」
「哪怕那個人是你。」
艾琳娜的身子在風中極輕極輕地晃了一下。
像是一棵被砍斷了根系的樹,還勉強站著,但已經搖搖欲墜。
「王!」
旁邊一個四翼天使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您還跟他廢話什麼。」
「您貴為天使族之王,不該這樣委屈自己。」
「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立刻就能踏平這裡。」
「這些人類,連災厄都打得那麼辛苦,他們憑什麼跟您談條件。」
艾琳娜抬起一隻手,攔住了他。
那隻手在風裡顯得格外纖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個天使族不甘地退了回去,但眼神里的殺意一點都沒少。
他盯著顧顏,像盯著一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