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或站或跪,或遠或近,每一個人都在哭。
林瑾瑜的眼淚把臉上的血衝出了兩道痕,她的金色火焰已經熄了,但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千代宮羽生低著頭,手裡握著半截斷刀,刀尖抵著地面。
沈幼瑤的兩個人格同時沉默,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傅晚晴把臉埋進傅時微的肩窩裡,哭得喘不過氣。
傅時微沒有哭,但她抱著妹妹的手臂收得很緊。
塞西莉婭站在原地,冰藍色的瞳孔里映著裴有儀安靜的臉。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想起了那些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里的人。
顧顏抬起頭。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瞳孔深處已經燃起了一團火。
他直直地看向艾琳娜身後那兩位八翼親王。
那兩個罪魁禍首。
他的目光像刀,像要把他們活活剮了。
「你們。」
「都要死。」
艾琳娜從半空中落下來,落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
她的臉上有痛苦,有懊悔,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無措。
「顧顏。」
「有儀姐的死,我也很難過。」
「這是我的失職。」
「我向你道歉。」
「但你要相信,我有辦法讓她活過來。」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我們的文明,在宇宙中被稱為七級文明。」
「七級文明,只要還有一個細胞,就能讓生命復活。」
「我可以救她。」
「只要你答應我。」
「只要你成為我的王夫,我們共同統治這顆星球。」
「我會引領這個星球,走向真正的輝煌。」
她頓了頓,朝前走了一步。
她的金色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像是痛苦,又像是祈求。
「這真的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她身後,那兩位八翼親王對視了一眼。
其中一個壓低聲音開口。
「王。」
「此人若為您的王夫,那我們二人……」
他話沒說完。
艾琳娜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讓他把剩下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不再說話。
顧顏沒有看艾琳娜。
他只是抱著裴有儀,把她的遺體輕輕放平。
他脫下自己破碎的軍裝,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站起來,面對著艾琳娜。
他的眼睛裡沒有淚了。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冷。
艾琳娜看著他。
她的身體在輕輕發抖。
過了很久,她重新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再說一件事。」
「顧顏。」
「我肚子裡,有你的孩子。」
「你確定,還要繼續下去嗎。」
顧顏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著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怎麼可能。」
「我們才……」
「你還記得那個晚上嗎。」
「在虛空里。」
「登上神位的時候。」
艾琳娜打斷他。
她的睫毛在輕輕發顫。
「天使族跟人類不一樣。」
「我們的孕育,不需要你們人類那樣的時間。」
「只要一次,就夠了。」
「我能感覺到它。」
「它已經在我身體裡了。」
「它是你的孩子。」
「也是我的。」
「你確定,還要繼續下去嗎。」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
金色瞳孔里蓄滿了淚。
那個曾經永遠平靜、永遠從容的天使,此刻站在江灘上,像一株被風撕扯的花。
她看著顧顏,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音。
「顧顏。」
「我們不要再打了。」
「好不好。」
艾琳娜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戰場都聽到了。
人類停下了動作。
天使族也停下了動作。
江灘上,天空里,所有人都朝這邊望來。
風從江面上吹過,把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在一起,卷向遠方。
一個天使族的王,站在人類的面前,說自己的肚子裡有人類的孩子。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在天使族的陣列中炸開了鍋。
「王在說什麼?她是不是瘋了!」
一個四翼天使的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他的翅膀在劇烈扇動,像是要衝下來質問。
「她怎麼能有人類的感情?她是我們的王啊!我們跨越了無數星系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讓她跟一個低等生物繁衍後代的!」
另一個六翼天使握緊了長矛,金色的瞳孔里滿是憤怒與失望。
「這不可能。王一定是被那些低等生物污染了意志。」
有人咬牙切齒,聖光在兵刃上失控地閃爍。
「肅靜。」
一位八翼親王喝止了騷動。
但他的臉色也極其難看。
他看向艾琳娜的背影,眼中既有痛心,又有某種說不清的驚惶。
王是天使族的信仰。
如果王都動搖了,那他們還有什麼。
艾琳娜沒有回頭。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顧顏。
她的金色瞳孔里蓄滿了淚,那些淚光在陽光下輕輕晃動,像一池被風吹皺的金水。
她的身體還在抖。
她已經孤注一擲了。
她在所有人面前說出了那個秘密。
她賭上了王的尊嚴,賭上了整個天使族的信仰,只為了換一個停戰的可能。
她知道這有多瘋狂。
但她還是說了。
顧顏慢慢站起身來。
他轉過身,看向裴語冉。
語冉還跪在母親的遺體旁,冰藍色的瞳孔空洞得嚇人。
她的白裙上全是血,有母親的,也有她自己的。
顧顏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他伸出手,把裴有儀散亂的頭髮輕輕理到耳後,又把那件破軍裝重新蓋好。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人。
然後他極輕極輕地拍了拍裴語冉的頭頂。
「語冉。」
「抱著有儀姐姐。」
「別讓她一個人。」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語冉的心上。
裴語冉抬起頭看他。
她的眼睛裡蓄滿了淚,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她跪行兩步,把母親的遺體輕輕抱進懷裡,像抱著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珍寶。
她的臉貼在母親冰涼的額頭上,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顧顏站起來,面向艾琳娜。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
有悲痛,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絲極深極深的疲憊。
他的軍裝已經碎得不成樣子,渾身上下全是血。
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根插在廢墟里的旗杆。
「艾琳娜。」
「你說你的肚子裡有我的孩子。」
「我相信你。」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但正因為如此,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和睦共處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