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為什麼。」
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輕得幾乎聽不見。
「因為你是王。」
「因為你的族人不會接受一個懷了人類孩子的王。」
「因為我的同胞不會接受一個帶著異族軍隊的王夫。」
顧顏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血里撈出來的。
「今天就算我們停戰了,明天你的族人會反你,後天我的同胞會反我。」
「戰爭會繼續。」
「仇恨會更深。」
「我們的孩子,會活在一個永遠沒有和平的世界裡。」
「我不想讓我們的孩子,從出生那天起,就被所有人當成罪孽。」
他頓了頓。
風吹過他的臉,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亂飛。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但他沒有讓它掉下來。
「所以,只有一個辦法。」
「你和我,決出勝負。」
「勝者決定一切。」
「敗者退出。」
「這是唯一能結束這一切的辦法。」
艾琳娜看著他。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那些淚從她的金色瞳孔里湧出來,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她抬起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她摸到了淚。
她怔了一下,像是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也會哭。
「原來,這就是你們人類的眼淚。」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活了那麼久,讀過那麼多書。」
「我一直在想,眼淚到底是什麼感覺。」
「現在我知道了。」
「是燙的。」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戰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江灘,把血腥味和硝煙味卷在一起。
所有人都看著她。
人類,天使,都看著她。
她在等。
等自己做出最後的決定。
然後她抬起頭,重新看向顧顏。
她的金色瞳孔里已經沒有了淚,也沒有了猶豫。
她的目光平靜而決絕,像一柄已經出鞘的劍。
「好。」
「我答應你。」
人類和天使開始撤退。
雙方像兩股退潮的水,緩緩從江灘上分開。
人類退入京海城西,天使退入京海城東。
整座京海城被空了出來,成了兩個人的戰場。
街道上還留著三年來黑潮肆虐的痕跡。
殘破的高樓像一具具被啃光的骨架,龜裂的路面上長滿了黑色的藤蔓,燒焦的樹木在風裡輕輕搖晃。
夕陽的餘暉從雲層後漏下來,把這座傷痕累累的城市鍍上了一層暗金色。
顧顏站在城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斬魔刀已經斷了,他手裡沒有武器。
他還有拳頭。
還有精神力。
還有身後所有人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朝城中心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路面上。
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一條沉默的路標。
艾琳娜站在城東。
她握緊了金色長槍,背後的十二翼緩緩展開。
那是她從未在人前完全展開過的翅膀。
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用純粹的光凝成的,展開的瞬間,整片天空都被照亮了。
那些光落在廢墟上,落在江面上,落在每一個仰望的人眼睛裡。
她輕輕扇動翅膀,朝城中心飛去。
他們在京海城最中心的廣場上空相遇了。
沒有對話。
沒有猶豫。
兩道身影在同一瞬間撞在了一起。
顧顏的拳與艾琳娜的槍在空中對撞,衝擊波向四周擴散,將廣場周圍的建築全部震塌。
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樣從半空中灑落,鋼筋水泥像紙片一樣被掀飛。
七彩的光芒與金色的聖光交織纏繞,像兩條發怒的巨龍,在廢墟上空撕咬。
顧顏一拳轟在艾琳娜的槍身上,將她震退數十米。
艾琳娜反手一槍刺出,槍尖在顧顏的肩頭劃開一道血口。
顧顏不退反進,抓住槍桿,一記膝撞頂在艾琳娜的腹部。
艾琳娜悶哼一聲,翅膀猛扇,將他甩飛出去。
顧顏在空中穩住身形,雙腳蹬在一棟殘樓的牆壁上,借力彈回。
兩人再次撞在一起,拳風與槍影交織成一片。
他們從廣場打到江邊,從江邊打到城區,從城區打到天空。
每一次碰撞都讓大地顫抖,讓天空變色。
高樓在他們的餘波中一棟棟倒塌,像多米諾骨牌。
京海城在他們的戰鬥中變成了一片更大的廢墟。
但沒有人退。
也沒有人停。
顧顏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他的體力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經見底。
他每一次揮拳,都像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艾琳娜太了解他了。
她預判他的每一個動作,封死他的每一條路線。
他的拳越來越慢,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他的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傷口,血染紅了半條街。
艾琳娜也受了傷。
她的翅膀被顧顏撕掉了幾片羽毛,她的長袍上沾滿了血。
但她的狀態比顧顏好得多。
她的槍越來越快,越來越准。
她把他逼到了江邊的堤壩上。
顧顏背靠著殘破的堤壩,喘著粗氣。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雙腿在微微發軟。
「顧顏。」
「你撐不了多久了。」
艾琳娜舉著槍,站在半空中。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她還是把槍尖指向了他。
「認輸吧。」
「我會好好待你。」
「你會是我的王夫。」
「你的朋友們,我會給她們最好的待遇。」
「我們不要再打了。」
「就當是為了……我們的孩子。」
顧顏沒有回答。
他低著頭,血從他的額角往下淌。
他的腦子裡很亂。
他想起裴有儀在他懷裡慢慢變涼的樣子。
想起陳斯年、林震霆、張子豪、白子空一個個倒下的樣子。
想起顧潭化作金色光點消散的樣子。
想起那些在江灘上拼命的士兵,想起那個喊他「仙人哥哥」的小女孩。
他不能輸。
他輸了,他們就全完了。
但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的精神力在枯竭,他的身體在崩潰。
他忽然感覺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那是這座城市的情緒。
是這片土地的痛苦。
是三年來積壓在每一個角落裡的絕望、恐懼、憤怒、仇恨。
那些負面情緒像黑色的潮水,從城市的每一個裂縫裡滲出來,從每一片廢墟里升起來。
他以前只能感受到正能量。
但成神之後,他能感受到一切。
他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痛苦。
所有的怨恨。
所有的不甘。
他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