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張開了手。
黑色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湧來,鑽進他的身體。
他的眼睛從七彩變成了深黑色。
他的氣息在暴漲,但他的意識也在被侵蝕。
他聽見了無數聲音。
哭聲,喊聲,詛咒聲。
那些聲音像一萬把刀,在他的腦子裡攪動。
他痛苦地皺緊了眉,但他沒有停。
「顧顏!你瘋了嗎!」
艾琳娜的聲音猛地拔高。
她的金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驚恐。
「你在吸收負能量!你會精神錯亂的!你會死的!快停下!求你了!快停下!」
顧顏沒有停。
他抬起頭,那雙完全變成黑色的眼睛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他在承受著常人無法想像的精神壓力。
但他在笑。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是從地獄深處飄上來的。
「死?」
「我早就該死了。」
「但在我死之前,我要先做完這件事。」
他動了。
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幾倍。
他的拳頭裹著黑色的霧氣,一拳轟在艾琳娜的槍身上。
艾琳娜被震得倒飛出去。
她還沒穩住身形,顧顏已經追了上來。
他的攻擊如狂風暴雨,一拳接一拳,一腳接一腳。
艾琳娜的十二翼在負能量的侵蝕下開始變得黯淡。
她的槍斷了。
她的翅膀折了。
她被顧顏逼得節節敗退。
「顧顏!停下來!你會死的!」
她還在喊。
但顧顏已經聽不見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必須贏。
他用盡了最後的力量,將所有負能量都凝聚在了這一擊上。
他的拳化作一道黑色的光,朝艾琳娜轟去。
艾琳娜張開殘破的翅膀,用盡最後的聖光抵擋。
兩股力量在空中相撞。
整個京海城都在顫抖。
然後,顧顏的拳穿過了聖光,穿過了她的防禦。
他的手刀,刺進了她的心臟。
世界安靜了。
艾琳娜的十二翼慢慢垂落下來。
她低頭看著那隻刺進自己胸口的手,然後抬起頭,看著顧顏。
她的金色瞳孔里沒有憤怒,沒有怨恨。
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像是終於釋然的平靜。
「你贏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顧顏的黑色眼睛慢慢褪回了原本的顏色。
他看著她,看著她胸口湧出的金色血液,看著她正在變得蒼白的臉。
他的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伸出手,接住了正在倒下的她。
他抱著她,慢慢地落在地上。
他的膝蓋撞在碎裂的路面上,但他沒有鬆手。
「顧顏。」
她躺在他懷裡,聲音斷斷續續。
「如果我是人類……或者,只是一個普通的天使……該多好。」
「我就可以……什麼都不用管。」
「只要……跟你在一起。」
「每天給你烤餅乾。」
「跟你去玩鞦韆。」
「陪你看書。」
「可是,我是王。」
「我放不下我的族人。」
「你……不會怪我吧。」
顧顏的眼眶紅了。
他抱緊了她,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不怪你。」
「從來沒有怪過你。」
「我們的孩子……」
艾琳娜抬起手,想摸他的臉。
她的手在發抖,但還是極輕極輕地碰到了他的臉頰。
「可惜……它沒有機會……看到這個世界了。」
「它一定……會像你一樣……好看。」
「像你一樣……溫柔。」
「我本來想……給它起個名字。」
「可我想了很久……都沒想好。」
「你以後……要是有了孩子……記得……起好聽一點。」
顧顏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不會的。」
他說。
「它會看到這個世界。」
「你們都會看到。」
艾琳娜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個笑容很輕很輕,像是一朵在月光下盛開的曇花。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她的手從他的掌心滑落。
她的呼吸停了。
她帶著那個極淡極淡的笑,死在了他的懷裡。
顧顏低下頭,在她冰涼的唇上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
他的眼淚落在她的臉上,跟她的血混在一起。
「我們還會再見的。」
他極輕極輕地說。
說完這句話,龐大的負能量從他體內爆發了。
他的身體像被一萬把刀同時刺穿,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他痛苦地喊了一聲,身體朝後仰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的意識在飛速消散,視野里最後剩下的,是艾琳娜安靜的側臉,和從雲層後漏下來的、最後一縷天光。
裴語冉是第一個衝出去的。
她懷裡還抱著母親的遺體,兩條腿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經受了傷,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沒有停。
她跑到顧顏身邊,把母親輕輕放下,然後跪下來,把顧顏的頭抬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的臉上全是血,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把手貼在他的臉頰上,冰系靈力不要命地往他體內灌,想把他身體裡那些還在暴走的負能量壓下去。
她的手指抖得厲害,但她沒有哭。
她不能哭。
母親走了,顧顏不能再走。
「顧顏。」
「你醒醒。」
「你醒醒啊。」
她的聲音在發抖,像一片在風裡打轉的雪。
林瑾瑜撲了過來。
她整個人跪倒在顧顏身邊,金色火焰已經完全熄滅了,但她還是伸出手,把顧顏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顧顏!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過你會活著回來!你敢死,我就追到陰間把你抓回來!你聽到沒有!」
千代宮羽生走到顧顏另一邊,單膝跪下。
她取出千代宮家最後的秘藥,塞進顧顏嘴裡。
她的手指也在抖,那雙向來沉穩的手,此刻連一顆藥都捏不穩。
藥掉在地上,她撿起來,又掉,又撿。
最後是沈幼瑤握住她的手,幫她把藥餵了進去。
「顧先生。」
羽生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您答應過我,要帶我去大夏看好看的風景的。」
「您不能食言。」
沈幼瑤的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幼微在身體裡沉默著,但沈幼瑤能感覺到,那個從來不肯示弱的妹妹,此刻也在哭。
「顧顏哥。」
她的聲音又輕又糯,像小動物在嗚咽。
「你回來。」
「求求你回來。」
「我不凶你了。」
「我再也不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