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晚晴關了火,把菜盛出來。
一葷一素,一個湯。
她端到桌上,擺了三副碗筷。
「後來黑潮來了。」
「京海淪陷。」
「他們沒跑出來。」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等我趕到的時候,房子已經塌了。」
「什麼都沒剩下。」
她坐下來,給自己盛了一碗飯,又給兩邊的空碗各盛了一碗。
她看著那兩副空碗筷,眼淚一顆一顆掉進飯里。
「爸。」
「媽。」
「我帶顧顏回來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擠出一個笑。
「就是我跟你們說過的那個顧顏。」
「他現在不記得我了。」
「但是沒關係。」
「我帶他回來吃飯。」
「你們以前總說,想見見他。」
「現在見到了。」
「他……他長得好看吧。」
顧顏在她對面坐下。
他看著那三副碗筷,看著傅晚晴哭花的臉,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難過。
但他很難過。
那種難過從胃裡往上頂,頂得他喘不過氣。
「晚晴。」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傅晚晴抬起頭,愣住了。
「我……」
顧顏張了張嘴。
他的腦子裡有碎片在閃。
很模糊。
是一間舊房子,是一對中年夫婦的笑容,是一個小女孩在廚房裡偷吃的樣子。
他不知道那些碎片是誰的。
但他覺得,那可能就是他的。
「我好像,想起了一點什麼。」
他說。
傅晚晴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一邊哭一邊笑,把菜往他碗裡夾。
「真的嗎。」
「那你多吃點。」
「這是我媽教我的菜。」
「雖然……雖然做得沒她好吃。」
「但你嘗嘗。」
「你嘗嘗好不好。」
顧顏嘗了一口。
菜有點咸,土豆有點生。
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好吃。」
他說。
傅晚晴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用袖子擦乾臉,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
「那以後,我天天做給你吃。」
記憶是一點一點回來的。
不是某一天突然全部想起來的。
是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漫上來的。
每一天,每一處舊地,每一個人的一句話,都在往他空白的腦子裡添東西。
他開始做夢。
夢裡有刀光,有黑潮,有漫天的金色光點。
有一個老人拍著他的背說「爺爺為你驕傲」。
有一個天使在月光下說「如果人類滅絕了,我就把你帶走」。
有一個女人穿著月白色旗袍,坐在燈塔下問他「我可以親你嗎」。
他醒過來的時候,枕頭總是濕的。
幾女輪流陪著他。
沒有人催他。
她們只是帶著他走,帶著他看,帶著他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他慢慢地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自己是顧顏。
想起了自己死過一次。
想起了那些替他擋刀的人。
想起了艾琳娜。
想起了有儀姐姐。
他想起來的那天,是一個下雨的黃昏。
他站在京海城新建的紀念碑前。
碑上刻滿了名字。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他的手撫過碑面,摸到了那些凹痕。
陳斯年。
林震霆。
魏長風。
傅芸舒。
諸葛雲圖。
張子豪。
白子空。
還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停了很久。
顧潭。
他的爺爺。
他跪了下來。
雨落在他身上,把他淋得濕透。
他把額頭抵在碑上,肩膀劇烈地顫抖。
他沒有哭出聲。
但他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碑面往下淌。
「爺爺。」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想起來了。」
「我全想起來了。」
「你說,別讓爺爺失望。」
「我沒有讓你失望。」
「我守住了。」
「爺爺。」
「我守住了。」
幾女站在他身後,誰都沒有上前。
她們只是站在那裡,陪著他淋雨。
裴語冉的手裡,握著那條劍穗。
她等他想起一切,等了他整整一年。
然後顧顏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她們。
他的眼睛裡還有淚,但淚光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那東西龐大、熾熱、不可阻擋。
像一座沉睡了很久的火山,終於等到了噴發的時刻。
他的氣息在攀升。
不是恢復。
是攀升。
神級。
然後更高。
像一條掙脫了堤壩的江,洶湧地奔向大海。
雨停了。
雲散了。
陽光從裂縫裡傾瀉下來,落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光里,像一尊從長眠中醒來的神。
「我想起來了。」
他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我答應過爺爺的事,做完了。」
「但我答應過你們的事,還沒有。」
他轉過身,面向那座紀念碑。
「有儀姐姐。」
「我說過要帶她去看海棠。」
「艾琳娜。」
「我說過我們還會再見。」
「爺爺。」
「我說過要回家。」
「還有很多人。」
「他們都還在等我。」
他抬起手。
光從他的掌心湧出,將整座紀念碑籠罩。
那光很暖,像春天的太陽。
「我會把他們都帶回來。」
幾女看著他。
她們的眼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
顧顏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從他身邊消失。
遠處,京海城的方向,有人放起了煙花。
夕陽落下去,天邊最後一線光亮消失之前,那煙花一朵一朵地綻開,像一場從地面升起的星空。
顧顏站在星空下,站在那些名字面前,站在這片他拼了命才守住的土地上。
他輕輕地、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
「我回來了。」
他說。
「我哪裡都不去了。」
婚禮是在三年後舉行的。
那一天,全世界的屏幕都在轉播同一場盛典。
京海城重建後的中央廣場鋪滿了鮮花,從世界各地趕來的賓客擠滿了廣場周圍的每一寸土地。
沒有人知道這場婚禮具體有幾對新人。
他們只知道,台上站著的人,是拯救了這顆星球的英雄,和他身邊那七位同樣站在人類巔峰的女武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