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還縮在暖炕頭躲冬日閒的時候，周銳正跟林秋月頭碰頭擠在炕桌邊上，一頁頁捋手裡的資料。
攤開的紙頁上，一大半印著梅花鹿的草料配比、日常管護要點。
另一小半夾著皺巴巴的林下參種植筆記，油墨味混著被子的太陽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只是大半疫病防治的條目旁，都用鉛筆歪歪扭扭標著「參考牛羊」的小字，紙邊都被翻得起了毛。
林秋月指尖捏著那頁標著鹿瘟防治的紙，眉頭輕輕蹙起來，指腹蹭過模糊的墨痕。
「這些法子全是套牛羊的方子，真要是鹿場裡的鹿出了事，照著用沒用可怎麼辦？」
周銳指尖點在紙頁空白處，鉛筆頭在上面輕輕敲了敲：「這是早年傳下來的老資料。」
「那時候沒人摸透梅花鹿的習性，自然只能照著體型相近的牲口摸索。
我已經給煤城的舅舅寫了信，讓他幫忙找省農科院成熟的養鹿手冊，順便托人聯繫專門的專家，開春前就能來咱們村走一趟。」
「咱們現在把所有摸不準的問題一條條記下來，等人家來了，剛好能挨個問清楚。」
陽光透過窗戶紙落在周銳側臉，睫毛投下淺淡的影子。
林秋月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忽然覺得眼前人身上像裹著層暖光。
他明明只念到初中，可那份穩當勁兒，比自己在學校里見過的不少老師都要靠譜。
正思量著，院門外忽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跟著就響起了陳哲江的喊聲。
「是知青隊的陳隊長。」周銳扭頭看向林秋月，倆人對視一眼，都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大冷天的，他不窩在知青點取暖，往這邊跑做什麼？
林秋月穿著棉襪的腳在他大腿上輕輕踢了一下，眼尾帶著點笑意：「你快去開門。」
周銳低頭掃了眼她襪子裡撐起來的，圓乎乎的可愛腳趾頭，手心忽然一癢，順著襪邊輕輕撓了一下。
林秋月沒忍住笑出了聲，抬腳在他大腿上踹了一下：「死相，快出去，別讓人家在門外凍著。」
周銳披上棉大衣掀門帘出去，沒兩分鐘就把陳哲江引了進來。
陳哲江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進門先對著林秋月客氣點了下頭：「林同志，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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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忙什麼，公社發的梅花鹿養殖資料，正整理歸類呢。」林秋月笑著應了聲，滿是客氣和疏離感。
接著順手就把桌上攤開的零散文件理成整整齊齊的一摞，轉身端出一碟炒瓜子放在炕桌上。
動作自然得很，仿佛和周銳配合得像演練過幾百遍。
「陳隊長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周銳直截了當地開口，沒繞半句彎子，反倒讓習慣了含蓄客套的陳哲江愣了愣。
他端起剛倒好的熱茶輕輕嘬了一口，才緩過神來。
「是為了鹿場和參園的事。」陳哲江也不裝糊塗了。
「我看村里貼的告示，鹿場養殖員、參園管理員的崗位，全隊社員和知青都能報名，文化程度高的還能優先。」
「我想過來問問周同志，我能不能應聘。」
「畢竟這兩個項目的負責人是你，村里早就公示過了。」
周銳抬眼看向他：「想應聘，是為了評優加分，以後回城方便？」
陳哲江愣了一下，沒躲沒閃，坦然點了頭：「是。」
林秋月坐在邊上靜靜看著，忽然覺得這對話的模樣，像極了以前父親在家接待老同事。
倆人情商在線卻半句虛話都懶得說，半點沒有年輕人之間繞圈子的彆扭。
周銳指尖敲了敲炕桌，心裡早存了幾分疑惑。
「我早就看出來你和盧炎家裡條件不一般，城裡明明能給安排工作，當初何必大老遠跑到這蛟龍峽的山溝里下鄉？」
陳哲江下意識掃了林秋月一眼，神色有點猶豫：「這事……我想單獨跟你說。」
林秋月剛要彎腰穿鞋下炕，手腕就被周銳伸手攔住了。
他把她往身邊輕輕帶了帶，抬眼看向陳哲江，語氣穩得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沒必要。」
「我們夫妻一體，她沒什麼不能聽的。」
「怎麼，陳隊長一個城裡來的高中生，還搞重男輕女那一套？」
「哪能啊。」陳哲江連忙擺了擺手，臉色有點發燙。
「我就是覺得法不傳六耳，君不密則失其身……」
「這個你大可放心，咱們說的話沒那麼嚴重。」周銳指節敲在桌面上，語氣篤定。
「秋月也不是多嘴的人。」
「我今兒想讓她在這，也是為了讓她多聽聽社會上這些彎彎繞繞。」
「別在學校待久了，出了校門還像以前那樣，半點不懂人心複雜。」
哆哆哆……哆哆……
陳哲江學著周銳的樣子，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陣子，這才下定決心。
「周銳，我家長輩是有些在官場裡混，但是……資源並不是無限的。」
「唉，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苦惱。」
「哥哥參軍了，姐姐借家裡的關係找了個工作。」
「下面弟弟妹妹還在上學，我在中間，忽然就安排不了了。」
陳哲江說著忽然露出一副落寞的神色，往後邊靠了靠，可是後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高中畢業後我在城裡晃了一年，啥也不干，只是走街串巷打溜混日子。」
「還好我有個疼我的二舅，教會了我後邊的路子該怎麼走。」
周銳沒開口安慰他，不管是現在還是往後，大家族的資源分配矛盾，從來都是外人沒法插手解決的。
他自己家裡那點雞毛蒜皮的爛事還沒捋順，哪有空去操心別人家的長短。
「主動下鄉，爭取回城名額，然後以優秀的履歷直接進單位，以後能走得輕鬆點。對嗎？」周銳一針見血地把陳哲江下鄉的事給點了出來。
「哈哈……周銳你看得透徹。在古代可是有張良、陳平之才，比我在城裡的朋友聰明多了。」陳哲江拍案大笑。
林秋月雖然沒說話，但看著周銳的眼裡幾乎冒出花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建議你應聘鹿場的管理員。」周銳等陳哲江笑完，這才開口。
陳哲江身子微微向前傾：「為什麼？」
「主要是這份工作和你現在的職位衝突。」周銳並沒有裝作高深莫測繞彎子，繼續往下說。
「鹿場和參園的工作地點在山裡，知青隊長的主要職責在哪。」周銳指了指知青大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