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是知青隊的隊長,本身就管著全隊十幾號知青的工分和日常出勤。
再兼著鹿場養殖員的活,兩頭跑根本顧不過來。
到時候知青隊的事出紕漏,鹿場的活也沒幹細,兩邊都落不下好,評優的履歷反倒成了扣分的把柄。」
陳哲江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了大半,眉頭輕輕蹙起來。
他之前只想著搶下這個名額,容易出成績,壓根沒顧上兩頭職務衝突的茬。
經周銳這麼一點,後背忽然冒出來一層細冷汗。
「那你說我該往哪邊靠?」他往前湊了湊,語氣里全是實打實的請教。
周銳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在其位謀其政,干好手裡的每一份工作。有時候想走捷徑並不是一件好事,也許所謂的彎路才是能最快到達終點的道路呢?」
陳哲江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剛開始的時候還在心裡誇獎周銳直接來著,結果聊到最後卻是像神棍一樣。
陳哲江沒坐多久就走了,他雖然欣賞周銳,但交情畢竟沒到那個份上,不能像楊萍她們一樣可以賴在這裡。
陳哲江掀開門帘走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很,好像解決了很大的難題。
「你剛才說的那番大道理是逗他的?」她回頭沖周銳笑,眼尾彎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我看他臉都僵了,估計心裡在罵你故弄玄虛。」
周銳笑了笑,拿起鉛筆在手指上轉了一圈:「我這人從不說假話。」
「他這人心裡雖然有些城府,但是太年輕,太急著往終點沖。」
「滿腦子全是找捷徑,只想著快點完成任務回到城裡。」
「這性子不改的話,我覺著回城的名額夠嗆。」
「那,楊萍、賀薇她們呢,可以去鹿場上班嗎?」林秋月手指點在自己的嘴唇上,心裡有些期待。
下鄉後跟她交好的就是楊萍、餘思甜、賀薇三人。
餘思甜吃不了苦,身後也有門路,以後回城不會難。
但是楊萍、賀薇都是工人家庭出身,能幹活,但沒背景。
如果能夠借著養殖梅花鹿拿到優秀知青,不管是城裡招工和推薦上工農兵大學,都能多攥住幾分實打實的底氣。
「不行。」周銳搖頭,然後看見林秋月不善的眼神,連忙解釋。
「不是性別歧視啊,是山裡的條件艱苦。」
林秋月下意識地抬頭思考,什麼是性別歧視,怎麼周銳嘴裡老是有些新名詞。
「城裡人下鄉其實是許多人不願意的,楊萍、賀薇其實已經比大多數下鄉知青都能吃苦耐勞了。」
「可是山裡的條件比村里更艱苦。」
「不說吃飯,光住宿就比不上村里好。」
「而且招聘欄上雖然沒說,其實大家都默認了去鹿場和參園上班的都是男人。」
「要是突然招兩個女同志,你說讓他們住哪?」
林秋月愣了愣,之前滿心只想著給倆姐妹謀個穩當的好崗位,居然把這最現實的茬給忘了。
山上的鹿場、參園還未建施,開春化凍後可能也會只建一間土坯房,到時候全是大通鋪,連個遮擋的隔間都沒有。
倆姑娘真要上山工作,怎麼能和大男人睡在一起。
「是我想的太不周全了。」她指尖輕輕敲了敲炕桌,眉頭也跟著蹙起來。
「只是這算是最能出成績的地方,錯過了這次,以後她們還怎麼回城。」
「放心,機會還在後面。」周銳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在心裡默默掐著日子,距離七七年恢復高考也就剩三年多,那是所有回城路子裡最公平、最敞亮的一條,誰都搶不走。
林秋月怔怔地看著他的眼睛,分不清這話是安慰還是真有譜。
可她莫名就信周銳不會騙自己,輕輕點了點頭。
往後的日子過得安穩又踏實,周銳天天躲在家裡翻資料畫草圖。
只有小年糕拽著他的衣角鬧著要出門遛彎的時候,才肯往外走兩步。
然後就是小雁兒。
每當小雁兒扒著門縫往屋裡瞅,小腦袋探進來,周銳就算沒空也找不出理由拒絕。
咔嚓,嘩啦啦……
三月中旬,冬雪才融化半個多月,周銳剛把梅花鹿送到山上的鹿場趕回來沒多久,外邊就下起了黑省罕見的大雨。
外邊電閃雷鳴,豆大的雨滴打在窗上。
村里找了幾十個人在山上建了座一百多平米的木刻楞,圍著木刻楞用木柵欄圍了大概十畝的鹿場。
周銳站在門前,看著天上像被捅破了一個窟窿一樣的瓢潑大雨不禁有些擔心。
擔心剛送上山的梅花鹿能不能適應,擔心剛移植的參苗會不會被大雨給衝垮。
「這雨下得邪性,開春就下這麼大的雨。」林秋月站在周銳身邊,呢喃說道。
「是啊,我也覺得不對勁,我得趕緊上山看看。」周銳抿了抿嘴唇,心裡有些焦急。
這可不同於打獵,在趕山這條道上他就從來沒有怕過。
可是畜牧和養殖他也是從頭開始學,心裡是真有些沒底。
「銳娃,別急。」陸鍛峰從身後拍了拍外孫的肩膀。
「你昨天才從山裡下來,能出什麼事。」
「就算鹿場和參園有什麼變故,也有其他管理人員,不能什麼時候都要靠你一個人。」
「就說我們工廠,上萬人的大廠,要是一有問題就找廠子,把他劈八瓣也管不過來。」
「那行吧。」周銳點了點頭,關上門轉頭往屋裡走。
這風大雨大的,再不關門水都要飄進屋裡來的。
「二叔,講故事。」炕上的小年糕見周銳進來,連忙舉起手中的連環畫。
連環畫上的字她是看不懂的,但上面畫風稀奇,有些還上了色彩,是小年糕最喜歡的物件之一。
「好,來,二叔跟你講。」周銳把小年糕抱在懷裡,驅去了春季的一點寒意。
咔嚓,嘩啦啦……
外邊的雨下得越發的大,才中午的時間屋裡已經需要點燈了。
出不了門,也沒事情干,吃過飯後周銳乾脆抱著小年糕就倒在了炕上。
不過沒睡多久,周銳還是被雨聲中夾雜的敲門聲給吵醒了。
敲門聲裹在嘩嘩的雨幕里,又急又沉,已經沒有了節奏。
「周銳,周銳,快開門。」
「開門啊,周銳,有急事。」
周銳從炕上爬起來的時候,周樹民已經沖了進來,身上的蓑衣不停地往下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