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銳下炕穿鞋:「怎麼了?」
「樹民叔,擦擦。」林秋月從堂屋追了進來,給周樹民遞了條毛巾過來。
周樹民接過毛巾,在臉上快速擦了一把。
「銳娃,壞了,村長上山去了。」
「什麼?」周銳猛然提高了音量:「這麼大雨,什麼時候走的?」
「怎麼這時候才來跟我說?」
「走了有一陣子了。」周樹民沒脫蓑衣,只是把斗笠摘了下來:「上午在村委的時候,村長就有些擔心。」
「眼看雨越下越大,他出門就去找了老芝麻。」
「老芝麻說這場雨幾十年一遇,跟三十年前那場山洪像得很。」
「村長回家吃飯後還是沒忍住,怕鹿場的柵欄被衝垮,也怕參苗被泡壞了,抓起蓑衣就衝出去了。」
「趙嬸一個人在家裡擔心得不行,在家轉了半天才來家找我。」
周銳聽周樹民一氣說完,抬手就開始繫鞋帶。
「走,上山。」
林秋月眼裡有些擔憂,但還是麻利地給他找來了斗笠和蓑衣:「我跟你們一起去,多個人多份力。」
炕上的小年糕不知什麼時候拱到了炕沿,小腳丫晃悠著要往下爬,含混不清地跟著喊:「去,糕糕也去。」
周銳走過去輕輕把她按回褥子上,指尖蹭了蹭她的臉蛋:「糕糕在家陪姥姥,外邊雨打人,疼。」
周銳摸了摸小年糕的頭髮,這才轉向林秋月:「你也別去,上山的路本來就不好走。」
「就算是村里人,這會上山也會有危險。」
「你留在家裡看好小年糕,姥姥、姥爺也別讓他們出門。」
冰冷的雨絲瞬間落在斗笠上,砸嘩嘩作響。
風裹著雨往領子裡鑽,他把蓑衣的領口緊了緊,但好像並沒有多大作用。
腳下的黃泥路早就泡成了漿,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到腳踝,泥漿順著褲腿往上爬,涼得人骨頭縫裡發緊。
周銳帶著周樹民急切地往峽谷里沖。
峽谷越往裡走越窄,路邊的蛟龍溪水勢很急,漲得也很快,有時候路面低一點,水就衝上了路面。
「叔,這水這麼大,不會衝進村里吧?」周銳擔憂地回頭喊。
「啥,你說啥?」雨勢太大,周樹民一下子沒聽清。
「我說……洪水……會不會衝進村里?」周銳繼續扯著嗓子大喊。
「不會……三十年前大水衝進了村里,沖毀了村里許多房屋。」
「第二年我們就砸碎了溪里的大塊石頭,把村里那段拓寬、加深,以後村里就再也沒漲過水。」
「好,那就好。」周銳回過頭繼續往前走。
水越流越急,沖得周樹民都有些站不穩,時不時需要周銳拉上一把。
「要不七叔您先回去,我一個人走。」周銳攙扶著周樹民,感覺他有些拖後腿了。
「不行,不見著村長我有些不放心。」周樹民固執地搖頭,忽然接著問道:「你聽,是不是村長的聲音?」
周銳凝神細聽,耳邊除了雨聲就是流水轟隆的聲音,別的什麼都沒聽見。
他正想著是不是周樹民聽錯了,卻突然聽到斷斷續續地幾聲呼救。
「救……救……」
周銳猛地抬頭,四處打量,可是入眼處全是被雨幕糊住的灰綠色石頭,和漫天波濤洶湧的黃色河水。
漫山的流水順著峽谷石縫往下淌,呼救聲像被浪頭吞了半截,飄得忽遠忽近。
周銳一把扯下斗笠,雨水瞬間順著額角往下流。
五官已經沒辦法找到聲音來源,周銳打開第六感,感知順著雨水鋪了出去。
非常意外,一個生命標點出現在蛟龍溪對面,在周銳他們斜上方三十多米。
那裡兩塊巨大的石頭矗立,不時有洪峰撞擊在石頭上,但看不見人影。
「走。」周銳沉聲吐出一個字,腳下鞋子砸在地面上,濺起無數水花。
往前走了十多米,漸漸跟河對岸的兩塊石頭平行,周銳終於看見,那兩塊石頭中間夾著個人,身子被水浸泡著,只有一顆腦袋在波濤中忽隱忽現。
「趙爺爺……」周銳扯著嗓子大聲喊著,連脖子上的青筋都露了出來。
「趙大爺,趙大爺,您聽得見嗎?」周樹民一把抹下雨水,也跟著周銳大喊。
對面人影回頭向這邊看了一眼,剛想張口,一個大浪卻又兜頭蓋臉地打來,把還沒發出的聲音悶了回去。
「怎麼辦,怎麼辦?」周樹民急得直跺腳,往河裡剛邁了一步就被水沖了一個趔趄。
周銳把人一把拉了回來,抬起頭轉了一圈,視線鎖定在石壁上一棵樹上。
樹不大,只比胳膊粗一點,周銳相信應該能承受住他的力道。
周銳解開蓑衣,把繩子從腰間解下來,拽著一頭很利落地往上爬。
樹不高,也就三四米,周樹民擔心地在下面大喊:「銳娃,小心點……別摔著了。」
唰地一聲,周銳落下來,扯著繩子試了試,很牢固。
「叔,給。我要抓著趙爺爺了,您待會把我們拉回來。」周銳把繩子一端系在腰間,把中段塞周樹民手裡。
「好,好,我知道了。」周樹民攥緊繩子,手有些發抖。
周銳沒再多話,把斧頭往地上一扔,趟著水就往溪里走。
冰冷的山洪瞬間沒過小腿,衝擊力撞得他往下滑。
他身子往下一沉,這才把身形穩住。
「銳娃,咋樣?」
「還行,能穩住。」周銳一邊說著,一邊繼續往蛟龍溪中間走去。
水下全是小石子,越往前走水越深,漸漸沒過了胸口。
周銳沒管,繼續往前趟,已經走了七八米,只要衝過這段就能過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準備潛過去,只是跨了一步水就沒過了頭頂,一股激流在水面下卷過了他的身子。
周樹民在岸上看著周銳,一個浪頭在河中間湧起,周銳瞬間沒了,手裡的繩子忽然繃緊。
他急得立馬往回拉,濕漉漉的繩子有些打滑,他連忙多繞了幾圈。
嘩啦一聲,周銳冒出頭來,被周樹民拖拽著往岸邊又退了幾步,這才往水裡吐了一口黃色的水出來。
「銳娃,有事沒?」周樹民急得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