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底下藏著個暗渦。」
周銳抹了一把臉上的黃泥漿，肺里嗆的冷水刺得氣管發疼，腳底下半點往後退的意思都沒有。
剛才那股水下的激流來得太狠，連半秒反應的空隙都沒留給他。
但凡多給他一秒鐘踩實那塊石頭，他就能借著勁直接衝過最險的那段。
他胳膊上的肌肉剛繃緊，還想再往水裡扎，就後知後覺發現身上的棉襖沉得像墜了兩塊石頭。
浸滿的泥水順著布縫往下淌，墜得他肩膀都往下壓。
他手忙腳亂解了兩顆扣子，發現慢得要命，索性攥著衣襟狠狠往下一扯。
啪嗒幾聲脆響，所有扣子全崩飛進了雨幕里，整件棉襖順著胳膊滑下來，直接甩在身後的泥地上。
第三回，周銳剛趟出兩步，那股暗渦又從水下卷過來，像只鐵手攥著他的腳踝往深水裡拽，還是被周樹民拼盡全力拽著繩子給拖回了岸邊。
「銳娃，不能再這麼硬闖了。」
周樹民的聲音在雨里劈得發顫，他盯著周銳光裸的脊背，上面橫七豎八劃了好幾道紅印子。
最邊上那道已經開了個口子，血順著皮膚往下流。
這是被洪水卷下來的斷枝狠狠刮出來的。
他心裡又急又慌，趙有志困在石縫裡是命懸一線，可要是把蛟龍峽周家最能扛事的周銳也填進這洪水裡，他心裡捨不得。
「咱們往上游繞，說不定能找著水淺的地方。」
周銳抬眼往河對岸掃，趙有志露在水面上的那顆腦袋，沉下去的時間已經比冒出來的長。
再拖不了半袋煙的功夫，人就得徹底沒影。
「來不及了。再繞路，趙爺爺就得直接去見水閻王。」
冰冷的雨水砸在他光裸的皮膚上，激得雞皮疙瘩一層接一層冒出來。
周銳這會也攥緊了牙，他之前總仗著自己遠超常人的感知和力氣，以為在這山溝里就沒有趟不過去的水。
直到這會被暗渦連卷三次才醒過來，他到底還是血肉長的人，不是刀槍不入的鐵疙瘩。
不過他也不是只長力氣不長腦子的莽夫，只見他腦子轉了一圈，轉身上岸朝一塊大石頭走去。
在水裡腳下沒根，一身力氣根本就使不出來。
既然自己本身的力量使用不了，就只能藉助外力了。
「銳娃，你要幹啥？」周樹民緊跟了兩步，追著問了一句。
周銳沒有出聲，而是彎腰把手搭在石頭上晃了晃，試出這塊石頭不是深入地下的。
「我抱著它過去，水就不會把我沖跑了。」
「這不得有一百多斤了，你能行？」
「試試。」周銳說著人整個蹲下，手掌插進石下的縫隙里。
就在周樹民眼前，周銳渾身肌肉繃緊，好像沒費什麼力就把石頭搬起來來了。
這讓他有些眼睛發直，畢竟這不是挑擔子。
村裡有能挑兩百斤的人，但輕鬆抱一塊百多斤的石頭可就沒幾個人了。
「走。」周樹民重新站在岸邊，往外邊順繩子。
周銳重新踩進水裡，抱著塊石頭後，速度都比先前快了不少。
周銳腳底下踩著河底的碎石子，一步一步往河中間趟。
之前能把他腳踝攥死的暗渦，這會撞在石頭側面，只濺起幾朵渾濁的水花，連他的身形都晃不動。
周樹民看著水很快沒過周銳的腰，再往上漫到胸口，接著一個浪頭過來人整個沒了。
三秒過後一個人頭露了出來，人已經過了剛才一直沒過去的地方。
呼……周樹民長出了一口氣，手裡的繩子又往前鬆了松。
冰冷的洪水瞬間拍在周銳臉上，他穩穩地又往前挪了幾步，終於來到兩塊大石頭旁邊。
水流已經小了許多，他雙手用力往前一順，石頭落入河底。
周銳扒拉著巨石來到趙有志身邊，發現他整個人卡在兩塊石頭中間。
臉上被凍得發青，意識都開始發懵，看見周銳伸過來的手，嘴唇哆嗦著半天沒力氣抬。
周銳半個身子探進水裡，攥著他的胳膊往自己這邊帶。
「痛……別拉，腳……腳被卡住了。」趙有志忽然清醒，聲音裡帶著止不住的顫。
牙齒上下打架，要不是周銳離得近，都根本聽不清趙有志說了什麼。
周銳把趙有志往石頭上靠了靠，吸了一口氣往水下摸。
手觸及的地方棉褲已經爛了，腳踝卡在兩塊石頭之間，骨頭已經有些變形。
周樹民在對岸看著，看著兩人的頭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卻沒有別的動靜。
然後又看見周銳沉了下去，心裡越發焦急，急得大喊，聲音卻啞得只傳出去幾米。
嘩啦一聲，周銳重新冒出頭。
不能硬拽，周銳晃了晃耳朵里的水，看到周樹民張了張嘴，卻沒聽到聲音。
周銳只是眼珠子轉了下，然後轉了個身，跟趙有志靠在一起。
只見他騰出一隻手死死摳住石頭上的凹坑，另一隻手把纏在腰間的繩子飛快往他胳膊上繞了兩圈，死死打了個死結。
過後周銳背靠大石頭，雙腿一抬蹬在另一塊石頭上。
肌肉的猛地蹦緊，勁往外送，可是石頭沒動。
周銳沒有放棄，反而兩隻手往後撐，背部也開始收縮，力氣在全身流轉。
「啊……」周銳大喝一聲，血液全往上涌，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石頭晃了晃。
「啊哈。」順著這股力道，周銳雙腳猛地往前一踹，然後兩人同時落入水中。
周樹民在對面緊接盯著周銳的動作，先是看見石頭晃了一下，下一秒石頭向後倒，人就不見了。
麻繩在胳膊一緊，一股力道順著繩子把人往前拽。
周樹民心下一沉，重心趕緊往下坐，腳蹬著地面往後倒，拼盡全力地拽著繩子。
泥漿順著他的鞋底往鞋縫裡灌，指節攥得麻繩泛出白印子，勒得皮肉生疼。
他把半個身子的重量全壓在繩子上，後背幾乎貼住地面，拼著老命往後一寸寸蹭，粗糙的麻繩在掌心裡磨得發燙。
水面上半天沒冒出頭，周樹民的心臟狂跳得快要撞開肋骨，連氣都喘不勻。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手滑的瞬間，嘩啦一聲，兩個濕漉漉的腦袋同時破水而出。
周銳一隻手死死攬著趙有志的後頸，另一隻手扒著水面，借著繩子的力道往岸邊漂。
「拉，快拉。」周銳嗆著水扯著嗓子喊，雨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混著臉上的黃泥，連眼睛都睜得發澀。
周樹民瞬間回過神，咬著牙把繩子往回拽，倆人順著水流的力道，一點點往岸邊靠。
等腳底板終於踩上實岸的泥地，周銳腿一軟，差點直接栽進泥水裡。
周樹民伸手一把扶住，倆人連拖帶拽，把卡在半昏迷狀態的趙有志拉到了高處石頭上。
趙有志渾身凍得像塊冰，嘴唇烏青，腳踝卡在石頭縫裡的地方腫得老高。
周銳趕緊解開腰間的繩子，把自己脫下來的濕棉襖擰乾，裹在他身上。
指尖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好，氣還穩著，就是凍得太久，意識有點散。
「銳娃，你後背的血……」
周樹民指著周銳光裸的脊背，剛才被斷枝劃開的那道口子，比開始的時候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