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手抬到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懸在紅木門板前不到三厘米的距離,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七點二十分。
這個時間點。
梁程極有可能還在睡覺。
昨晚梁程從京州連夜趕到呂州,到他一號別墅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算上回酒店洗漱休息,滿打滿算也就睡了六七個小時。
高育良的手慢慢縮了回來。
他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其他人。
這個場景要是被呂州市府的人看到,堂堂代市長清晨七點站在一個二十歲年輕人的酒店門口等候召見。
他高育良的臉面往哪擱?
但高育良壓根就不在乎什麼臉面。
昨晚那個消息太重了,重到他根本無法安坐。
整整一夜,他在一號別墅的臥室里翻來覆去,腦子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發動機,怎麼都停不下來。
凌晨三點。
他索性放棄了睡覺這個念頭,起身去書房坐了兩個小時。
天剛蒙蒙亮。
他就洗了澡,換了一身最體面的行頭,催著司機往金河大酒店趕。
他必須在今天第一時間出現在梁程面前。
這不是什麼虛頭巴腦的客套。
這是政治表態。
梁家一手把他從呂州代市長的位置上,直接抬進了省公安廳長的寶座。
這份天大的恩情。
他高育良必須用最直接、最誠懇的方式來回應。
什麼方式最直接?
不是打電話,不是發簡訊,不是派秘書來傳話。
是他親自來。
在梁程還沒起床的時候就來。
這就是態度。
高育良又看了一眼手錶,七點二十三分。
他咬了咬後槽牙,決定再等十分鐘。
如果十分鐘後梁程還沒有動靜。
他就先下樓去大堂坐著,等到八點再上來。
就在他準備轉身的時候。
「咔噠」一聲。
門鎖從裡面被擰開了。
紅木房門向內打開。
梁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閒外套,手裡拎著車鑰匙,正準備出門。
兩個人幾乎撞了個面對面。
梁程看到門口站著的高育良,明顯愣了一下。
「高老師?」
梁程上下打量了一眼高育良,眉頭微微挑起。
「你怎麼跑到酒店來了?」
高育良被抓了個正著,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窘迫。
他乾咳了一聲,迅速調整好表情。
「我尋思著今天去月牙湖的事情比較急,怕耽擱你的時間,就直接過來了。」
高育良說得冠冕堂皇。
但梁程看了他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
高育良眼下有明顯的青黑,眼白里布滿了細密的血絲,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亢奮但又嚴重缺覺的狀態。
這哪是怕耽擱時間。
這分明是一宿沒睡,天沒亮就坐不住了,急吼吼地跑來表忠心。
梁程心裡暗暗點了個頭。
高育良這個人確實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擺什麼姿態。
光是「代市長親自跑到酒店來接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這個動作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但梁程沒有點破,更沒有擺出任何居高臨下的架勢。
「正好,我也剛準備出門。」
梁程拉上房門,跟高育良並肩走向電梯。
「走吧,王建國那邊應該已經到了。」
兩人下樓出了酒店大門。
高育良的黑色奧迪停在車道上,司機遠遠看到高育良出來,趕緊跑過來拉車門。
梁程擺了擺手,指了指自己的那輛商務車。
「坐我的車,一起走。」
高育良沒有猶豫,直接跟著上了梁程的車。
他轉頭吩咐司機一句。
「你跟在後面。」
車子駛出酒店,沿著呂州的主幹道向城外開去。
清晨,街道上行人稀少,兩側的梧桐樹剛抽出嫩綠的新芽,在晨風中輕輕搖擺。
車內,高育良坐在副駕駛後面的位置,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他好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梁程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看起來心情不錯。
半個小時後。
車拐上了一條崎嶇的土路,顛簸了大約十分鐘,終於在一片開闊的湖岸邊停了下來。
月牙湖。
清晨的湖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遠處的山巒在霧中若隱若現,倒映在平靜的水面上。
如果不知道這片水域曾經的遭遇,單看此刻的景色,簡直就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畫。
但梁程知道。
這片美麗湖水的底下,曾經埋藏著趙瑞龍那些見不得光的骯髒秘密。
車子剛停穩。
梁程就看到湖岸邊已經停了三輛白色的廂式工程車。
七八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檢測人員正在湖邊忙碌,有人在往湖裡投放採樣設備,有人在岸上架設可攜式檢測儀器。
王建國站在最前面指揮調度。
看到梁程的車停下來,王建國小跑著迎了過來。
「梁總!」
王建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快速匯報。
「省檢測中心的人五點半就到了,我六點帶著他們過來的。目前已經在五個預設點位完成了水樣採集,深層地下水的鑽探取樣也在同步進行。」
梁程點了點頭。
「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
王建國想了想。
「現場快檢大概兩個小時能出初步數據,但最終的權威報告需要把樣品送回省檢測中心的實驗室,走完全部流程的話,最快也要明天下午。」
「行。」
梁程拍了拍王建國的肩膀。
「你去忙,不用管我們。讓檢測人員按照標準流程來,每一步都要拍照存檔,數據必須經得起任何機構的覆核。」
王建國重重點頭,轉身跑回了湖邊。
高育良站在梁程身後,看著那些檢測人員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眼前這片煙波浩渺的湖面。
晨光漸漸穿透薄霧,在湖面上鋪開一層碎金般的光斑。
高育良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腥味的清冷空氣,胸腔里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慨。
「梁程啊。」
高育良走到梁程身邊,跟他並肩站在湖岸的高坡上。
「你這一手,是真正的變廢為寶。」
高育良望著遠處的湖面,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欽佩。
「趙瑞龍禍害了呂州這麼多年,月牙湖被他搞得烏煙瘴氣,老百姓怨聲載道。
「你現在要在這裡建礦泉水廠,不光碟活了資產,解決了就業,更重要的是給了呂州老百姓一個交代。」
高育良說到這裡,語氣變了變,帶上了一層淡淡的苦澀。
「可惜我怕是看不到水廠建成投產的那一天了。」
他偏過頭看了梁程一眼。
「你昨晚告訴我的消息,省委組織部的文件估計今天就會下來。我這個代市長,馬上就要打包回京州了。」
高育良這番話說得很克制,但梁程聽出了他話里的兩層意思。
第一層是感慨,真心覺得這個項目是好事。
第二層是試探,想知道自己走了之後,這份政績還跟不跟他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