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對這家報紙有印象。
前幾年這家報紙的記者來漢東採訪,還通過趙立春的關係拿到過一些獨家消息。
當時只是小事,不值一提。
但現在,趙立春要送過去的東西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他準備趁對方上班之前,把牛皮紙袋悄悄送過去。
不用見面,不用說話。
塞到門縫裡,或者放在前台,留一張字條就行。
神不知鬼不覺。
等那幫港島記者看到裡面的內容,不用任何人推動,他們自己就會發瘋一樣地去求證、去跟進。
想到這裡。
趙立春終於笑了。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自言自語。
「陸康城,梁群峰,你們等著吧。」
趙立春把夾克的領子豎起來,拉好了拉鏈。
他走出臥室,沿著樓梯下到一樓。
客廳里空蕩蕩的,沒有人。
保姆還沒來。
司機也不在。
整棟別墅里只有他一個人。
趙立春穿過客廳,走到大門口。
他伸手按下門把手。
門打開了一條縫。
清晨的涼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露水的潮氣。
趙立春深吸了一口。
然後他把門拉開。
邁步走了出去。
院子裡的石板路上積著薄薄的一層露水,鞋底踩上去發出細微的聲響。
趙立春低著頭,快步穿過前院,走向院門。
他的手伸向院門的鎖扣。
就在這一刻。
一個聲音從院門外面傳過來。
「趙書記。」
趙立春的手僵在半空中。
猛地抬起頭。
院門外面站著兩個人。
便裝。
一個穿深色風衣,一個穿黑色夾克。
兩個人站在院門的鐵柵欄外面,面無表情。
趙立春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不認識這兩個人的臉。
但他認識這兩個人身上那種氣質。
那種紋絲不動、不喜不怒、像牆一樣杵在那裡的氣質。
紀委的人。
趙立春在官場混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紀委辦案人員。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穿風衣的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語氣不高不低。
「趙書記,省紀委派我們過來。麻煩您先回屋裡等一下,暫時不要出門。」
趙立春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紀委的人怎麼會在這裡?
誰派來的?
什麼時候到的?
趙立春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夾克內側的口袋,那個牛皮紙袋還在。
他的目光從兩個人身上掃過去,又掃向院門外面的街道。
街邊停著一輛深色的轎車,車窗沒有打開,但能隱約看到裡面還坐著人。
至少三個人。
趙立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們有調查文件嗎?有省委的手續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端著省委常委的架子。
穿風衣的人沒有被嚇住。
「趙書記,我們沒有對您採取任何調查措施。只是請您暫時待在家裡,不要外出。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上面是誰?」
趙立春追問了一句。
穿風衣的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重複了一遍。
「趙書記,請您先回屋。」
趙立春站在原地,盯著這兩個人看了足足五秒鐘。
他沒想到,真會有人來攔他。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後背就滲出一層冷汗。
他一整夜都在盤算怎麼把牛皮紙袋送出去,卻唯獨漏了一件事。
對方也可能搶在他前面動手。
現在人就杵在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趙立春強迫自己冷靜。
眼前最要緊的不是慌,是弄清楚這兩個人到底是誰派來的。
這一點,直接決定了他還有沒有活路。
如果是陸康城的命令。
那這次是真的完了。
陸康城是省委書記,一把手。
他既然敢派紀委的人來堵門,就說明手裡已經攥住了足夠的東西。
到了這個地步,對方絕不可能再放他離開。
他昨晚想了一夜的那條路,那個牛皮紙袋,全都成了一場空。
趙立春的心往下沉。
但他很快又想到另一種可能。
如果這兩個人只是梁群峰派來的呢?
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梁群峰再厲害,也不過是省紀委書記,一個常委。
論級別,跟他趙立春差不多。
梁群峰沒有陸康城點頭,是沒有權力擅自控制一名省委常委的。
這就是程序。
這就是規矩。
只要陸康城還沒下命令。
梁群峰的人就是名不正言不順。
想到這裡,趙立春心裡那口氣又緩了回來。
有商量的餘地。
只要還有商量的餘地,他就不算徹底輸。
趙立春的臉色瞬間變了。
剛才的驚慌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省委常委慣有的那種威壓。
他把腰杆挺直,下巴微微抬起來。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趙立春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二十年官場磨出來的那股子氣勢。
「我是京州市委書記,省委常委。我一大早出門鍛鍊身體,什麼時候輪到你們來管了?」
穿風衣的那個人沒說話。
趙立春往前逼了一步,隔著鐵柵欄。
「我現在不是犯人,也不是嫌疑人。省里沒有任何一份文件對我立案,也沒有任何一個部門通知過我要接受調查。」
「你們憑什麼攔我?」
這幾句話,一句比一句重。
穿風衣的人被問得臉色一僵。
趙立春把這個表情看在眼裡,心裡立刻有了數。
他繼續追問。
「你們是哪個部門的?誰的手下?把你們的領導叫出來,我要跟他當面談。」
「拿證件出來我看看。」
院門外的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的遲疑,趙立春捕捉得清清楚楚。
幾名紀委的工作人員。
此刻確實有些尷尬。
他們不是沒有面對過趙立春這種級別的官員。
但過去每一次,要麼是上面有正式命令、走完了全套手續,要麼是有更高級別的幹部親自帶隊坐鎮。
像今天這樣,天不亮就被急急忙忙派出來,手裡沒有一紙公文,就要把一個省委常委堵在家門口。
這還是頭一遭。
帶隊的那名工作人員,心裡其實也沒底。
他們接到的命令很簡單,盯住趙立春,不能讓他出門。
可命令歸命令,程序歸程序。
真站到趙立春面前,被這位省委常委劈頭蓋臉一頓質問,幾個人還是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