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混了二十多年官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他一眼就看穿了這幾個人的底細。
沒有手續。
對方根本沒有正常的手續。
這個判斷一出來,趙立春的底氣又足了三分。
他冷笑一聲。
「看來你們是拿不出手續了。」
「我勸你們幾個趕緊撤走,就當今天早上什麼都沒發生過。」
趙立春的語氣軟硬兼施。
「你們也是奉命辦事,我不為難你們。但你們要是繼續攔著我,耽誤了我的事情,這個責任你們幾個擔得起嗎?」
穿風衣的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立春趁熱打鐵。
「我再問一遍,你們到底是誰派來的?」
「要是沒人給你們撐腰,就趕緊回去。要是有人給你們撐腰,讓他自己站出來跟我說話。」
「別在這兒裝啞巴。」
這一連串的話,看似是在發火。
實際上。
趙立春是在試探。
他要的就是對方的反應。
如果這幾個人真是陸康城派來的。
那他們身後有省委一把手撐著,底氣就足,絕不會這麼畏畏縮縮、連話都不敢接。
可眼前這幾個人,被他一問就露怯,一逼就後退。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他們背後站著的人,級別不夠壓他趙立春。
那就只剩一個答案。
梁群峰。
趙立春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決定再加一把火,徹底把對方的底摸出來。
「行,你們不說是吧。」
趙立春從夾克口袋裡掏出手機,晃了晃。
「那我現在就打電話給陸書記,問問他知不知道有人一大早來堵我的門。」
「陸書記要是知道這事,我沒話說。他要是不知道……」
趙立春頓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幾個人的臉。
「那你們幾個,就等著吃不了兜著走吧。」
他把陸康城三個字咬得極重。
這是他最後的賭注。
賭的就是陸康城根本不知情。
只要對方一聽到陸康城的名字就慌,那就證明這幾個人是私底下被梁群峰派來的,見不得光。
趙立春死死盯著那個穿風衣的人的臉。
他要看對方聽到陸康城名字的第一反應。
穿風衣的人果然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遲疑,落在趙立春眼裡,簡直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對方臉上。
趙立春差點笑出聲來。
成了。
他賭對了。
這幾個人,就是梁群峰私自派來的。
陸康城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趙立春的心一下子活絡起來。
只要陸康城不知情,那這就還是他跟梁群峰之間的事。
梁群峰一個紀委書記,憑什麼擅自控制他一個平級的常委?
只要他今天能頂過去,把這個牛皮紙袋送出去。
局勢瞬間就能翻個個兒。
趙立春把手機舉得更高了一些,手指在屏幕上比劃著名,做出一副馬上就要撥號的架勢。
「怎麼樣?想清楚了沒有?」
「我數三個數。你們不走,我就撥了。」
「一。」
穿風衣的人額頭上開始冒汗。
……
京州城的另一頭。
梁程把車穩穩地停在了漢東省公安廳大樓的門口。
引擎還沒完全熄火,梁群峰已經推開了車門。
他連招呼都來不及打一聲,人就下了車,幾乎是小跑著往公安廳大樓里沖。
梁程沒有跟著下車。
他把車重新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大樓門口。
他沒打算走。
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個消息都可能是決定性的。
他準備就在車裡等著,等前方的信兒。
大樓裡面。
梁群峰幾乎是一路問著路,找到了高育良的辦公室。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的空氣都是渾濁的。
高育良坐在辦公桌後面。
這個人一夜沒睡。
臉上全是疲憊,兩隻眼睛熬得通紅,眼底下壓著兩團青黑。
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看到梁群峰進來,高育良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他沒有多寒暄。
「梁書記。」
高育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是劉新建最新的證詞,還有一些我讓人連夜剛剛收集到的資料。」
他把幾份文件從桌上拿起來,遞到梁群峰面前。
梁群峰一把接過來,當場就翻開看。
第一頁是劉新建的口供整理稿。
密密麻麻的字。
梁群峰的目光在紙面上快速移動。
越往下看,他的臉色就越難看。
上面記錄的,全是劉新建交代的內容。
趙立春在哪一年,通過什麼項目,收了多少錢,走的什麼渠道,最後進了誰的口袋。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而在口供後面,是高育良連夜找人補充的那些旁證資料。
銀行的轉帳記錄,幾家空殼公司的工商登記信息,還有幾份當年的項目審批文件。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或許不算什麼。
可它們和劉新建的口供一對照,就嚴絲合縫地咬在了一起。
每一筆資金的走向,都能在這些旁證里找到痕跡。
梁群峰翻得越來越慢,臉也越來越沉。
劉新建指證趙立春貪污、斂財、侵吞國有資產的那些事。
從眼前這些材料來看,基本都是真實的。
只是暫時還缺乏能直接定罪的核心證據。
眼下有的,大多是旁證。
但這已經足夠了。
梁群峰太清楚了。
這些東西,已經完全足以對趙立春正式立案調查。
而一旦立案,接下來專案組順著這些線索往下挖,把那些核心證據一一坐實,只是時間問題。
更重要的是。
就算暫時還不能給趙立春免職撤職,憑這些材料,也足夠先把他停職了。
只要人一停職。
趙立春手裡那點權力就徹底沒了。
他就成了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
梁群峰合上文件,抬起頭看著高育良。
「育良,幹得漂亮。」
他難得地當面表揚了一句。
「這一夜沒白熬。就憑這些東西,趙立春這次是徹底翻不了身了。」
高育良疲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梁書記過獎了。這都是應該做的。」
梁群峰沒再多說。
他把文件往腋下一夾,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這種分量的事,一刻都不能耽誤。
他翻出一個號碼,直接撥了出去。
電話是打給陸康城的。
鈴聲響了好幾下才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陸康城的聲音,還帶著明顯的睡意。
看樣子。
陸康城也是剛剛才起來。
「喂,群峰啊,這麼早。」
梁群峰握著手機,語速很快。
「陸書記,出大事了。劉新建凌晨開口了,趙立春的問題,全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