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夾克內側的口袋。
那個牛皮紙袋還在裡面。
那是他最後的武器。
可這把武器還沒來得及出鞘,刀就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
「趙立春同志,請配合。」
小周又往前邁了一步。
身後工作人員也跟了上來。
街邊那輛深色轎車的車門打開了,又下來三個人。
五個人,把趙立春圍了個嚴嚴實實。
趙立春抬起頭。
他看了看天空。
京州的清晨,天色已經大亮。
陽光從東邊的樓群頂上漫出來,鋪了滿地。
可他只覺得渾身冰涼。
二十年。
他在漢東呼風喚雨了整整二十年。
到頭來,連一個清晨都沒能走出去。
趙立春鬆開了扶著鐵柵欄的手。
他沒有再說一句話。
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出了院門。
五個人在兩側跟上。
小周走在最前面,替他拉開了轎車的後門。
趙立春低著頭鑽進了車裡。
……
另一邊。
省公安廳。
梁群峰收起手機,轉過身來看著高育良。
辦公室里的空氣仍然渾濁,煙味混著咖啡的苦香。
高育良一夜沒睡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安靜地站在桌子旁邊,等著梁群峰的下文。
梁群峰沒有寒暄。
「育良,兩件事。」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趙小慧和劉新建等人的審訊資料,所有筆錄、口供整理稿、旁證材料,全部移交給紀委。要快,我今天上午就要用。」
高育良點頭。
「我馬上安排。」
「第二。」
梁群峰的語氣加重了一分。
「等會紀委那邊也會派人過來,對趙小慧和劉新建等人再進行一次補充審訊。公安廳這邊全力配合,審訊室、提訊手續,該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
高育良沒有任何猶豫。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人對接。」
梁群峰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辛苦你了。」
說完這句。
他沒有再多留,轉身就往門外走。
高育良送到門口,目送著梁群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站在門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到辦公桌前,拿起座機,開始打電話。
一個接一個。
王濤。
檔案科。
審訊室值班員。
電話一通接著一通,每一通都不超過一分鐘。
指令簡潔明了。
今天之內,所有材料必須整理完畢。
誰出了紕漏,誰負責。
高育良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
他太累了。
但此刻還不能停。
趙立春被帶走只是第一步。
後面還有常委會、正式立案、停職審查。
每一步都是環環相扣的大棋。
而他高育良,必須確保自己手裡這一環,不能有任何閃失。
公安廳大樓外。
梁群峰快步走出了正門。
清晨的陽光已經完全亮了,照在台階上,暖融融的。
他剛出大樓,目光一掃,就看到了停在路邊的那輛車。
梁程的車。
還在那兒。
沒走。
梁群峰快步走過去。
梁程透過車窗看到了父親,伸手推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梁群峰沒有上車。
他站在車門口,彎下腰看著兒子。
「等會陸書記要召開一次緊急的常委會,今天可能要晚一點回家了。」
梁程一聽就明白了。
這肯定是梁群峰已經把趙立春的事情匯報上去了。
陸康城這才會要求召開一次緊急常委會。
緊急常委會,議題不用猜,就是趙立春的停職調查。
陸康城要在今天把這件事徹底釘死,走完常委會的程序。
一旦常委會投票通過。
趙立春的省委常委身份就正式被凍結。
從那一刻起,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而且。
從梁群峰得臉色來看,趙立春應該是沒有出什麼差錯。
很有可能已經被紀委或者公安廳的人控制住了。
梁程沒有多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
「我等會給媽打個電話,告訴她一聲。」
他看著父親。
「你忙完了早點回來。」
簡簡單單一句話。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有提到趙立春的名字。
不需要提。
所有該說的,都在眼神里了。
梁群峰直起身,拍了拍車頂。
「走吧。」
梁程點了下頭,發動引擎,緩緩駛離了公安廳大樓。
車子匯入了京州清晨的車流。
後視鏡里。
梁群峰的身影越來越小。
梁程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道路。
趙立春被拿下了。
但事情遠沒有結束。
鍾和平還在。
京州市委書記的位子還空著。
更大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他知道,今天這場緊急常委會一開完,漢東的天就要變了。
所有人都得重新站隊。
到那時候,才是真正的好戲。
另一邊。
梁群峰目送著梁程的車遠去。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然後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座車。
司機早已經候在那裡了。
「去省委。」
梁群峰鑽進后座,把車門一拉。
「快。」
車子一溜煙地駛出了公安廳的大門。
朝著省委大院的方向,飛馳而去。
……
與此同時。
省政府大樓。
省長辦公室的燈已經亮了很久了。
鍾和平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疊文件。
邱高飛、沈明亮、陳立冬等四人,分坐在對面和兩側。
四個人圍著鍾和平,沈明亮正在匯報漢東省各地市的經濟運行數據。
這是鍾和平每周都要聽的例行匯報。
他雖然剛到漢東不久,但經濟這一塊,他抓得比誰都緊。
沒辦法。
他是省長。
省長管什麼?
管經濟。
政治上他暫時插不進陸康城的鐵板陣容,那就先從經濟入手,把基本盤穩住。
沈明亮翻開一份裝訂好的報告,開始逐條念數據。
「省長,京州市上半年GDP增速百分之十點三,高於全省平均值兩個百分點。其中第三產業貢獻最大,占比百分之四十七。」
「零售總額同比增長百分之十四點六,主要拉動來源集中在南郊區和東城區。」
鍾和平一邊聽,一邊不住地點頭。
京州的數據,他最關心。
漢東的情況跟別的省不一樣。
京州這一座城市,撐起了整個漢東三成多的經濟體量。
可以說京州好,漢東就好。
京州不好,漢東的年終成績單就沒法看。
所以不管政治上怎麼斗,經濟上鍾和平必須盯住京州。
這也是為什麼趙立春眼看要倒台之後。
他第一時間就想在京州安排一個自己人。
不僅是為了政治布局。
更是為了經濟。
京州這麼大一塊蛋糕,要是全攥在陸康城和梁群峰手裡,他這個省長就成了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