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老人愣愣地看著那三枚銅元。
銅元靜置在「他」的掌心裡,被體溫焐得微微發熱。
老人推了一次,他送回來。
第二次再推,他依然送回。
到了第三次,肖家老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停下了推拒的動作。
肖家老人哆嗦著雙手,將銅元從他掌心裡逐個捧起來。
正好三枚。
肖家老人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銅元,淚水啪嗒啪嗒往地上砸。
「我活了這麼多年……」
肖家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
「頭回見這樣的隊伍。」
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轉身走向隊伍。
沉船跟上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肖家老人還站在門口,彎著腰,雙手合攏,把那三枚銅元緊緊的攥在胸前。
大部隊浩浩蕩蕩的離開石廂子,向著扎西方向挺進。
山道曲折,隊伍逐漸拉長。
沉船走在中段,忍不住頻頻回頭。
石廂子越來越遠。
村口那群站在風中的人影遲遲沒有散去。
老鄉們一邊抹眼淚,一邊踮著腳朝隊伍的方向張望。
跑在前面的幾個孩子,追出了百十步遠才被大人拽回去。
但就在核心縱隊消失在山道盡頭時,直播鏡頭突然反向拉回。
畫面徑直倒著飛過去。
鏡頭順著山道略過村口大石與窄巷,最終停留在了肖家老人的那間土屋上。
肖家老人獨自站在那裡,死死攥著那三枚銅元。
忽然,肖家老人轉頭看向巷子兩頭,眼珠子左右轉了兩圈。
確認周圍沒有人經過之後,肖家老人神色突然變了。
剛才送別時的感動在一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警覺。
不,不只是警覺。
還有一種將要拿命去賭的決絕。
沉船直播間的觀眾懵逼不已。
「老爺爺怎麼了?」
「剛才不還哭著送別嗎?怎麼一轉頭這副表情?」
彈幕疑惑間,肖家老人已攥緊銅元轉身進屋,腳步十分迅捷。
鏡頭跟著肖家老人的背影進入灶屋。
灶屋不大,泥牆邊靠著土灶台,上方的房梁隱沒在陰影中,角落裡堆著乾柴。
一根粗大的木柱從地面直通到屋頂,支撐著整間屋子的重量。
肖家老人走到牆邊,彎腰搬起一條長木凳。
凳子很沉,肖家老人的胳膊在發抖,但他硬是一步一步把凳子挪到了房柱正下方。
接著,肖家老人踩了上去。
那條凳子發出了嘎吱一聲響,肖家老人的身體晃了一下,顫巍巍的伸開手臂,摸索著木柱上端。
房柱是老木頭,表面滿是裂縫。
年深日久,有些木頭縫被灰塵填滿,周圍掛著蛛網,從外面看根本分辨不清哪處裂開得更大。
肖家老人顯然對自家的柱子了如指掌,手指精準地探入了一條縫隙。
掰了掰,縫隙被撐開了一點。
肖家老人把第一枚銅元塞了進去。
然後手指用力把銅元往深處推,一直推到只露出一圈外沿。
那一點光澤由於常年摩擦,與木頭的顏色混雜。
接著,肖家老人拿起剩下的銅板,一枚挨著一枚地嵌進去。
這三枚銅元被分別塞入三條裂縫裡,間距不過兩寸,緊緊靠在一起。
直播間安靜了幾秒。
觀眾們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是藏錢。
可這三枚銅元,又能值幾個錢?
肖家老人從凳子上下來。
他先退後兩步,仰頭看了看柱子。
看不出異樣。
他又走到灶台前,從灶台的角度斜著看過去。
依然未能發現痕跡。
隨後他走到門口,從門外回頭張望,木柱上顯得毫無破綻。
裂縫隱沒在木紋里,銅元的邊緣混在灰塵之中。
肖家老人這才長長吐了口氣。
他回到灶屋,把凳子搬回了原來的位置。
凳腳拖過泥地留下的痕跡,被他拿笤帚掃了一遍。
彈幕再次疑惑。
「這是在幹什麼……」
「不對勁吧?老爺爺藏的又不是金子銀子,三枚銅板需要搞這麼一出?」
「而且你們看,老爺爺還掃了地上的痕跡,這也太謹慎了吧?」
這時,夢佬的彈幕適時出現,只有一句。
「他是怕赤色軍團走後,兵匪回來清算……」
彈幕停滯了一瞬。
「臥槽,原來是這樣!」
「赤色軍團不可能一直待在石廂子,他們走了之後呢?那些被槍斃的惡霸,他們在地方上肯定都有人脈親黨,還有稅卡後面的軍閥——他們會回來的!」
「而他們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估計就是追查誰幫了赤色軍團,誰拿了分的糧食,誰跟赤色軍團走得近……」
「昨天公審大會上那些站出來作證的老鄉們……天吶。」
「尤其是老爺爺還借住了『他』,這要是被查出來,恐怕會惹來滅門之災!」
「可老爺爺還是把銅元留下了。」
「他一路將其帶回,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自己家的房柱深處。」
「他是要……留著。」
彈幕突然斷了一拍。
緊接著滿屏充斥著同一類內容。
「為了這三枚銅元,可能命都得搭上,但他還是留了。」
「可他在藏什麼?他在藏——有過這麼一支隊伍,來過他家裡,睡過他的床,臨走還付了煙火錢。」
「他擔憂自己年老遺忘,也顧慮後人產生質疑,更畏懼這段記憶,有一天被人從石廂子的歷史中徹底抹去。」
「所以他把證據塞進了支撐房屋的核心柱子深處。」
「他藏的……是信仰!」
直播間裡觀眾們紛紛淚目。
畫面最後定格在肖家老人的背影上。
他站在灶屋門口,彎著腰,抬頭看了一眼房柱的方向。
木柱安安靜靜的立在那裡,承托著整間屋子的重量。
什麼也看不出來。
三枚銅元嵌在裂縫深處,徹底融入了那根柱子內部。
接著老人轉過身,慢慢走出屋門。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陽光照在他佝僂的背上。
遠處,山道盡頭的隊伍早已隱去身形。
畫面緩緩暗了下去。